见两人达成一致,盛怀安借着笑容遮掩,把藏在座席下的瓷瓶往里掖了掖。
感受手边传来的微乎其微的抖动,顾允千侧首,对上他无辜的眼神,无奈一笑。
蔡霖没理会两人小动作,而是伸手摸向腰间,摸向他给的纸条。
想起那个一杆银枪如影化龙的男人,仿佛他就站在他面前,一脸正色地回答着他的疑问,“这么多年……值吗?”
“以忠持于天下,无愧内心。”
这一刻,纸条上的内容突然有了声音,在告诉着他多年的隐忍没有白费……
蔡霖的眼底泛起光亮,隐约间溢出晶莹,带着他的忍耐与不甘,迷茫与委屈一起释放出来。
见此,顾允千心里也不好受,申老的评价果然不错,蔡霖确有治世之才。
不惜舍弃仕途,也要隐忍蛰伏多年,只为守住前线将士最后的支撑,只为保住那摇摇欲坠的王朝。
马车再次陷入安静,蔡霖卸了力气,不再强撑,整个人靠在车厢上,默默平复心中的委屈。
将蔡霖送回府后,马车里只剩两人,想起他方才细微的动作,顾允千眼波流转,“你藏了什么?”
盛怀安咧嘴一笑,得意地摊开手掌,一个精致的瓷瓶躺在掌心,瓶身被动作牵动,似是和主人一起偷笑。
“这……”
想到盛怀安的行事风格,顾允千心里有所猜测。
盛怀安挑眉,为她解释道:“这是浓缩的蒙汗药,只需一点点就可以让蔡大人睡上一整天。”
他眼冒精光,言语间满是自信。
顾允千觉得好笑,扫了眼瓷瓶,便重新看向盛怀安,眼底划过一抹狡黠。
“这么说,你是不信我能得到蔡大人的认可喽?”
她假意误会他的好意,状似伤心地垂眸。
“岂敢!”盛怀安凑近,轻声地配合她道:“我是怕他顽固难缠,扰了你我回程的清静。”
顾允千失笑,“那你就想出这么个法子来?”
盛怀安摇头,一副无赖的模样,“对于黑风寨的少当家来说,它才不是邪门歪道,顶多是家学渊源而已。”
他轻晃手中瓷瓶,如果蔡霖抵死不从,他是真的不介意自己去找。
闹市藏声,暗色藏谋,反正蔡霖不敢声张,最后只能生生咽下这个哑巴亏。
想起苏流苏喜劫的银子,顾允千目光在瓷瓶上流转,“虽直接了些,但确实是个不错的法子。”
“那回头我给你送些过去。”
顾允千点头,心情却陡然低落,“盛怀安,你说,他为什么要反呢?如果没有蔡大人,如果那批军械真的流入战场,于他又有什么好处?
难道看着将士们血流成河,看着百姓无家可归,看着乱世重现,他就开心吗?”
盛怀安心底一触,是啊,如果没有蔡霖,该是何等惨况啊?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他从不介意阴私手段,可就这样没了命,是不是也太可笑了?
抗住了敌军的刀斧,却丧命于叛徒的龌龊?
盛怀安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这偌大的朝堂上,难道只剩下腌臜了吗?
不,还有像蔡霖一样的人,他们用自己微薄的存在,去抗衡已经污染的枝桠,守护着风雨中的大树。
他在心底自问自答,可又止不住地反问自己,像蔡霖这样的人又有多少呢?
只怕是寥寥无几,因为他们在对抗叛臣的同时,还要躲避帝王的猜忌,一个不慎,就会落得和申燮一样……
顾允千心里闷得厉害,她掀起车帘,让外面的冷风涌入车间。
随着冷风的灌入,马车里凝固的空气好似被吹散,盛怀安也逐渐回神。
他顺着车窗望去,看见灯火一片,可在恍惚间,他又看见了战火满山……
这里没了闹声,只有哭声,围在一处闲聊的人不再言笑,而是趴在地上争抢馊掉的冷饭,远处的妇人轻哄着无声稚儿,那眼神呆滞又绝望……
“盛怀安,我会守护好他们的,对吧?”顾允千声音颤抖,仿佛在无垠荒海中寻找希望。
她的声音犹如大漠中甘泉,将他从梦魇中唤醒,眼中的战火,在刹那间重新变回了烛火。
盛怀安不知她看到了何等惨况,但这一次,他坚定地答道:“会的,我们会守护住这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