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是可笑,这些年北原的皇子们死的死残的残,现下更是只剩商徵羽一个弃子,一个刚出生就被父亲驱逐,一个同样与他在刀尖上过活的皇子啊。
若非先帝临终托付,若非先帝于他有恩,他只怕早就远离了这片是非,远离了那个昏庸的君王。
商徵羽木讷的点头,“我知道了。”
屋内陷入安静,这对没有血缘却做了二十年的父子没再说话,而是默契的与这即将到期的情分告别。
“为君之道,重德重信、重听重谋。”沧桑的声音突然响起,商刃仿佛在刹那间老了几十岁不止。
他抬眼,目光不再清明,双眼被浑浊侵占,这一刻,他不再是运筹帷幄的顺安侯,他只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翁。
商刃撑着书案起身,“我没当过皇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好皇帝,这是先帝最常念叨的一句话,现在我将它转述于你。”
看到这样的商刃,商徵羽心里也不好受,他从前是怨过商刃无情,恨过商刃不为他着想,但在知道自己身份后,他以为自己释怀了,可现在,他知道,他没有。
或与这份情谊,这份执念早已深深烙印在他骨子里,让他没有办法将其抽离。
“无论王上此番能否转危为安,你我父子……缘分已尽,望您日后珍重,殿下!”
话落,他笔直地朝地下跪去,动作间没有丝毫犹豫,只余满满敬意。
商徵羽下意识去扶,可就在脚落地的瞬间,他停住了,他僵硬地撤回那只脚,也缓慢地收回了那抬起的手。
望向面前的人,商徵羽才发现,他墨色的双鬓已逐渐变得斑白,笔挺的腰杆不知何时开始佝偻,那个曾经一直站在自己身前的高大身影,正在一点一点的慢慢变小,一点一点的消失。
眼泪顺着眼角话落,商徵羽重新抬起双手,但这一次,他拱手作揖,“这些年……有劳……商大人照拂,虞殇谢大人深恩。”
豆大的泪珠滑落在地,留下花一般的痕迹后消失,就宛如他一样,宛如乾朝的商徵羽一样。
对面低着头的商刃,也同样红了眼眶,颤抖的肩膀出卖了他的坚强,戳破了那“不在乎”的谎言。
两个人没有诉说不舍,可空气中总弥漫着离别。
太傅府
顾家后花园的凉亭里,沈鹤舟和顾允千也在探讨着近日变动。
“商刃病得蹊跷,我去太医院问过,说是突然就病了,查不出病因。”
沈鹤舟一脸凝重,直觉告诉他,此事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背后定有疑云。
顾允千点头,“商刃固然病得蹊跷,但商徵羽突然回京才是最可疑的。”
淮郡的银子他不管,百姓中的好名声他也不要,光一门心思往京城跑,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说……商家究竟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顾允千垂眸思考这些日子京城发生的事,可……自虞芷柔惹出事后,北原使臣跟缩进龟壳里一样,而便是平日里互相看不顺眼的朝臣,也都没有再找事。
也许是扬州的祸乱刚平,也许是年初的丑事闹得太大,使臣害怕自己回不去家,朝臣害怕自家君王秋后算账,双方竟然默契的都不再找事。
“我这些日子去查,发现朝中与泾阳有牵扯的官员居然不在少数,赵天佑等人虽然出身行伍,但能力确属上乘,有他们在,其他人不用担心,只是……顺安侯府太险了。”
沈鹤舟蹙眉,他原本是认同顾允千的做法,但现在他犹豫了。
尤其是当余慕蹲守顺安侯府外,居然还是没有发现商刃的异常后,甚至就连商刃病倒,都是顺安侯府的人主动告假,他们才知道的……
这一刻,沈鹤舟泛起了犹豫,他们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顾允千沉默,在知道商刃病倒后,她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只是……她不甘心就这样放弃。
“让余慕撤回来吧。”沈鹤舟提议道:“赵天佑那边继续查,他们不是商刃,没有那么强的洞察力。”
顾允千点头,她也不想因小失大,虽然商刃很重要,但余慕也很重要。
“淮郡的银子也先放一放吧,我们找不到证据,也不好打草惊蛇。”拿起茶杯轻啜口茶,顾允千借着茶杯遮挡神情,但终难掩心中的落寞。
“嗯。”
沈鹤舟垂眸,一口饮尽杯中茶水,泼灭心中正在复燃的恨意,以此来让自己保持理智。
两人之后不再多言,只默默在心底盘算着每一种可能,每一种如何将撕碎那人伪善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