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啊？”二姨太不耐的问。整理了一下衣服头发，又拿帕子拭了拭眼角，这才起身开门。

高大的身影矗立门外，目光沉沉。

二姨太吓了一跳，转瞬又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呦，二少爷，您来看圣哲啊，他也就是被打了五十板子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伤，您贵人事忙，怎么还能劳您大驾。”二姨太阴阳怪气的道，同样是儿子，年纪就差一岁，一个做少帅，一个却只能当教书先生，怎么不让她气怒！

裴圣哲太阳穴一跳一跳，突突的疼，他摁住眉心，十分无奈，“妈！你又胡说！”

见二姨太还要不依不饶，连忙给她使眼色，声音疲倦中带着哀求，“我和二弟还有事商量，你快回去吧。”

二姨太嘟嘟囔囔的终于离开。

裴圣哲歉意的看着裴修能，“二弟，二姨太她刀子嘴豆腐心，你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没事。“裴修能神色不变，并从口袋掏出几张船票，“不知道大哥身体恢复情况，我让人多买了几张，有七号九号十一号，江南邮轮公司水陆联票，先水路再转陆路。”

裴圣哲仔细的将船票放在枕头下，声音含着喜悦，“二弟，谢谢你。”

裴修能看着他脸色惨白，眼睛却明亮如灯，突然叹了口气，“看来你真的打定了主意，我本来还想劝你的。”

裴圣哲笑了笑，一时间扯动了后腰伤口，顿时俊朗的五官拧巴在一起，“老头子下手还真狠！”

因为士兵放水，裴大帅后来亲自下场打了二十板。

裴圣哲骄傲的抬了抬头，“搞政治军事我不如你，但是在文学这方面，我从没怕过！”

“北平中文大学邀请我去教书，这是对我多么大的肯定啊，怎么可能放弃。在上海，裴大少爷这个标签就像乌云遮盖在我的头顶，我甚至搞不清楚他们的赞美肯定是因为我的身份还是真正因为我的文章，我想要证明自己。”

裴圣哲说着，“我离开后，老头子可能会生气，但应该也没多大事。二姨娘那里你帮我看着点，她平日也不太出门，顶多喜欢去梨园看戏，别看她嘴巴臭，其实胆子很小，你吓唬她她就不敢了，和她生气不值当……”

裴圣哲顿住，突然有些烦躁的拧起眉心。

“还有林小姐，到底是我耽误人家，她有什么困难你能帮就帮吧，不过估计她并不想看到我们裴家人。”

想到林浔美皱眉的样子，裴圣哲忍不住笑了笑，心中复杂难辨，又扯动伤口，顿时一阵挤眉弄眼。

裴修能低头看着缎面上精致的刺绣，声音复杂，“我会注意的。”

裴圣哲望着他，轻轻一笑，“二弟，你从小就比我稳重，父亲也喜欢你，我知道你答应了的事一定会办到的。”

时不过五点，星稀月隐。

昏黄的路灯下，扛活儿的码头工人早已工作了大半个时辰，汗流浃背，岸边待装船的集装箱，仍然如山一般堆叠。

清晨的浦江码头，乌泱泱的人头攒动，他们都是来接或者送人的亲朋好友，在暗沉的光线下演绎着悲欢离合。

“大哥，到了北平第一时间给我发电报。”裴修能声音低沉。

“二弟家里就靠你了。”裴圣哲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洒脱中满是自由的憧憬。

老头子会是什么反应他一点都不去想，他知道二弟会办好的，他恨不能没有自己这个儿子呢，他大声的笑，咽下喉头中难以察觉的的苦涩。

大副催促的声音响起，船要开了。

裴圣哲站在轮船甲板上，身影被拉的很长，朝着岸边挥舞手臂。

“呜翁翁————”

在鸣笛起航声中。

滚滚浓烟从烟囱冒出，邮轮轰鸣破开水面，海水被翻涌着渐行渐远，终于变成黑点消失在平面之上，船中载着形形色色素不相识的旅客，驶向征途。

裴圣哲如愿以偿，追寻他的理想。

日生而月落，在光与暗的交影处。

裴修能仰目而望。

红日于江面上喷薄而出，亮亮煌煌，勃勃生机。

似乎在昭示这是一个全新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