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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后半夜出发的。
快凌晨两点,月亮已经西沉,只剩一点残光挂在天边。川坐在副驾驶里等了一会儿,困意涌上来,他靠着车窗,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车还是停着的。
他揉了揉眼睛,看向房子那边。屋里的灯还亮着,是书房的位置,不知道阿勒沙在做什么。
川从副驾驶爬到了后座。
后备箱的行李箱开着一条缝,他费劲伸手拉开,里面堆着几个背包和纸袋。他翻了翻,没找到那台旧电脑,已经被拿出来了。
川有点丧气地往后一倒,整个人躺在了后座上。脚抬起来搁在车窗上,远远看着那扇透出灯光的窗。
过了很久,屋里的灯灭了。
阿勒沙走出来,穿过院子,朝车子这边过来。月光很淡,他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川坐起来一点,把脚从车窗上放下来,但没有挪回副驾驶。
阿勒沙拉开车门,看见他坐在后面,微微顿了一下,随后面色如常地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引擎低低地响起来,车子开始往后倒。
川从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沉默在车厢里蔓延,他问:“我不能看吗?”
他以为阿勒沙不会回答,这种问题阿勒沙从来不回答。
但这次阿勒沙开口了。“是老雇佣兵的电脑,物理销毁了。”
“黑市网络上的消息已经彻底暴露了。”阿勒沙打了一把方向,车子拐上小路,“你那个订单被完全捅出来了,顺藤摸瓜找过来只是时间问题。”
他当了很多年雇佣兵,很清楚其中的猫腻。
车子拐上了主路。
夜色很深,路两边是密密的树林,树影从车窗外掠过,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快到夏天了,风里已经有一点燥热的味道。
阿勒沙开车开得很稳,川注意到了他在绕路。先上主路,走一段,然后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小路,再走一段,又拐上另一条主路。反反复复,像是在画一个谁也看不懂的迷宫。
如果有跟踪的人,早就跟丢了。
川靠着车窗,看着阿勒沙的侧脸。
月光很淡,偶尔从云层后面漏下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在夜色里显得更冷了,眉骨的线条,鼻梁的轮廓,下巴的弧度,每一道线条都像是刀刻出来的。
他应该经常这样做。
躲躲藏藏,绕来绕去,永远不让人知道自己的行踪。这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就像他后腰那把从不离身的枪。
川看着他,忽然道:“很多雇佣兵的下场都不好。”
阿勒沙眯了眯眼,夜风吹进来,吹乱他额前的发丝,但他没有伸手去拨,也没有说话。
川继续道:“有一个很古老的说法,血债血偿。”
他的手隔着一段距离,在阿勒沙身上描摹着。从肩膀到手肘,从后背到侧脸。
阿勒沙没有注意到他眼底那一点哀伤。
“阿勒沙,你之后就别当雇佣兵了。”
阿勒沙的视线还看着前方。
“手上沾满鲜血的人,身上都背着罪孽,一辈子都不会过得顺遂。”
沉默了几秒。
阿勒沙道:“好。”
川愣了一下,随即捧着肚子大笑起来,“哈哈……你怎么这个都信哈哈哈……”
笑声在车厢里回荡,阿勒沙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松了一下。
川笑够了,靠回座椅上,微喘着气,“只有善良的人才会良心不安,觉得这是罪孽。真正罪恶的人,只会觉得理所当然——”
话音戛然而止。
砰——
车子猛地一震,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阿勒沙踩死刹车,轮胎划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剧烈摇晃了几下,终于停住。
川的脑袋磕在前座椅上,他揉了揉额头,看向前面。车灯照着前方几米的路,再往前就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阿勒沙已经把手按在了腰后。他盯着前方的黑暗,发动机还在响,车灯还亮着,四周只有夜风穿过树林的沙沙声。
“待在车里。”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天快要亮了。最黑的时候已经过去,东边的天际线有一点点发白,但四周还是暗的,树林的影子一团一团地挤在路两边,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阿勒沙绕到车头,蹲下来查看。
前保险杠凹进去一块,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漏,黑色的,是机油。他伸手摸了一下,湿的,漏得不少。他又检查了轮胎和底盘,站起来,目光扫过四周的树林。
没有人,没有动静。夜风的声音,远处不知什么鸟叫了一声,又停了。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的手还按在枪上。
他又等了一会儿,才走回车边。
川已经把脑袋探出车窗,看着他。“怎么了?”
“撞到石头了。”阿勒沙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机油漏了,开不了。”
他发动车子试了试,引擎发出一阵刺耳的噪音,熄火了。
川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那些黑树影,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走动。
他忽然笑了,“不会是夜里……鬼魂阴魂不散,来找我们索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