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啦,医生。”
阿勒沙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把车窗摇上去,夜色被隔绝在外。
车内比外面更暗。川的眼睛过了几秒才适应,他看清了身处的空间。
这辆车是改造过的,车窗玻璃都比寻常车辆厚上许多,车门内侧嵌着钢板,钢板与内饰之间夹着某种网状材料,摸上去像某种纤维。座椅的皮革下有硬物垫着,坐上去没有弹性。脚下是钢板,钢板上焊着几枚铁环。
阿勒沙探过身,把川手腕上的锁链解下,锁进其中一枚铁环,然后是脚踝。
冷硬的侧脸在车内昏暗的光影里,线条愈发锋利,手背上有细小的疤痕,指节因常年握枪而略略变形。阿勒沙锁完最后一环,正要收回手——
川抬起脚,用足尖碰了碰他的手。
“车子能防弹吗?”
阿勒沙抬眼,视线与他相撞。
仰视的角度里,川的白金色长发从头巾的缝隙里散落下来,几缕垂在颊侧,几缕落在阿勒沙膝边。车窗外的夜色透过玻璃,在他光洁的面颊上投下细碎的暗影。他的瞳孔是灰的,像散满月辉的湖面。
“要是车子被袭击,我被锁住,逃不掉怎么办?”川又问,语气里没有半分慌张,反倒带着点试探的狡黠。
阿勒沙直起身,把川最后一个锁环加固,把散落的发丝拢回袍内,把头巾重新系紧,直到只露出那双灰色的眼睛。
“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
一路走的都是小道。川在颠簸里断断续续地睡着,醒来时窗外是陌生的日光。早饭是阿勒沙递来的压缩饼干,不同于雨路泽昨日给的干巴巴的能量棒,这饼干有多种口味,包装简洁,卖相好了不少,可川依旧没什么胃口,只瞥了一眼,便挪开了视线。
阿勒沙全程冷着脸,周身的气压很低,川半点没被他唬住,说不吃便不吃,两人就这么僵持着。直到下午,阿勒沙终于妥协,车子驶进一处喧闹的集市,推开车门走进了人群里。
川趴在车窗上,看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外面很热闹。
土路两旁支着各色摊位,卖吃食的、卖布匹的、卖农具和种子、卖廉价的电子设备。吆喝声和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格外热闹。摊主们穿着厚重的袍子,颜色灰扑扑的,和川身上那件很像。
他贴着车窗,试着从人群里辨认阿勒沙的影子,好奇他要给自己买些什么。
指尖不经意碰到车载广播的开关,细碎的播报声在车厢里响起:
【……兰屿联邦富豪斯特劳德昨日在艾瑟兰公国度假时遭遇袭击,丢失重要物品。斯特劳德本人暂无大碍,但已联合联盟政府向周边多国施压,要求彻查此事……】
【艾瑟兰公国官方发言人表示,此次袭击与本国无关,愿配合一切合法调查……”】
【有分析人士指出,袭击者动机不明,但丢失物品的特殊性令外界猜测此事或与数年前被处决的大天使有关。当然,大天使已依法处死,相关传言纯属无稽之谈……】
……
忽然,车窗被敲响。
一个身形粗壮的男人围了过来,脸上带着横肉,对着车内比划,嘴里说着生硬的方言,示意川下车。
川扫眼打量他,又来了几个人,围住车窗,面色不善。
不仅是这几个人,集市热闹的表象之下藏着危险,不少行人腰间鼓鼓囊囊,隐约能看到枪支的轮廓,还有些人戴着面罩,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扫视。
川大概能猜到这是哪里了。
南陆邦。
多国交汇处,三不管地带,势力盘根错节,□□、雇佣兵、走私犯混杂其中,常年混乱不断。
那几人见车内毫无动静,其中一个人猛地掏出枪,枪口对着车窗,眼神凶神恶煞地使唤川下车。
川面不改色地关掉车载广播,继续朝集市里望。不过转瞬之间,阿勒沙已然走到车旁,侧身挡在枪口前,与那几个男人低声交谈起来。
那几人见阿勒沙身形挺拔,周身透着一股久经杀伐的冷硬气场,倒也不敢太过放肆,语气缓和了几分。双方交谈得十分简短,阿勒沙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几沓钞票递了过去。那几人接过钞票,脸上瞬间堆起谄媚的笑,先前的凶神恶煞消失得无影无踪,转身便钻进了人群里。
阿勒沙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将一袋温热的甜豆饼和一瓶鲜羊奶递到川面前,目光却紧紧盯着集市角落,脸沉下来。
那几个收了钱的男人,并没有走远,仍在周围打转,眼神时不时瞟向这辆车,透着几分不怀好意。
川抱着吃食,回头瞥了一眼那些人,调侃:“收保护费?没想到你这样的雇佣兵,也会被人收保护费。”
他咬了一口甜豆饼,豆沙的香气在舌尖散开,他嚼着,目光扫过车窗外那些灰扑扑的衣袍。“这里是南陆邦吧?感觉比传闻中更乱一点。”
但乱也有乱的好处,当初他的父亲欧文就是在这里与□□合作,隐居在隘口深处的秘密实验室里,耗费数年心血,造出了举世震惊的他。
只不过因此引来了各方觊觎,实验室被捣毁,欧文锒铛入狱,南陆邦也因这场风波,变得愈发混乱,战火频发,势力纷争愈演愈烈。
但也可能是因为这样,川的外貌才会在这里悄然流行起来。放眼望去,集市上不少人都带着白金色的假发,脸上涂着粉底。也难怪阿勒沙最终没有将他装进箱子里带走,在这里,他反倒能稍稍隐藏身形。
察觉阿勒沙怀疑他为何能如此精准说出此地的名字,川咽下那口饼,解释道:“我吃出了家乡的味道,我在这里出生的。”
“不对。”川话音顿了顿,“出生这个词应该只适用于你们人类。我是被创造出来的,被创造出来时就是现在的模样,十几年来,从来没有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