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的床板总是硬了些,被子也是湿寒。
阿茶闭上眼睛,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亮。猫。师父。面。老周说的话。小芸说的话。那个打听人的老头。梦里那朵山茶花。
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头疼。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荞麦枕头里,想把这些念头都压下去。
可越想压,越是压不下去。
那个老头的脸,她没见过,但听他们的描述,总觉得熟悉。小芸说他的眼睛空空的,像庙里的判官。老周说他的眼睛吓人,能把人看穿。
会是他吗?
阿茶猛然睁开眼睛。
不会。她想。
他不会来。他早就死了。三十年前就该死了。
可万一没死呢?
万一他一直活着,活到现在,活到找上门来?
阿茶攥紧了被子。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更夫的梆子还响。
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不会的。她对自己说。就算他活着,就算他找来,又能怎样?三十年都过去了,什么恩什么怨,早该烂在土里了。
这样想着,阿茶的心慢慢静下来。
第二天,阿茶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她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动静。街上有人在说话了,隔壁包子铺的伙计开始卸门板了,远处有卖早点的吆喝声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阿茶坐起身,披上外衣,推开卧房的门。
阿花已经醒了,正蹲在筐子里,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看见阿茶出来,朝她“喵”了一声。
阿茶去厨房打了水,洗脸,漱口。然后走到门口,拉开木门。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凛冽。
阿茶深吸一口气,跨出门槛,准备扫地。
阿花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蹲在门槛上,看着她扫。
忽然,阿茶的动作停了下来。
然后,她慌张地看向街角。
可街角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怎么会?刚才那一瞬间,阿茶明明觉得有人站在那里看她。
她盯着街角看了很久,确认没有人,只好收回目光,继续扫地。
太阳慢慢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阿花仍旧蹲在门槛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阿茶扫完地,收起扫帚,回到茶肆里头。
冬日的手总是干痒难耐。她低头看了看,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茶渍。
谁能想到,眼前这双干枯发裂的手,曾经握过剑。
江湖传言,山茶仙子,一剑封喉;削铁如泥,断发如风。传得最邪乎的是,江湖上没有一个看清过她剑法的人。因为,凡是见过她出剑的人,都死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觉得好陌生——这双手,真的杀过人吗?
“喵……”阿花又蹭了过来。
阿茶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外头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
茶壶嘴冒出袅袅的白气,模糊了窗上的霜花。
阿茶看着那白气,忽然想起刚才那一瞬间——街角那个人影。也许真是看花了眼。也许……
阿花从柜台底下钻出来,跳上她的膝头,蜷成一团。暖意透过棉裤传来,沉甸甸的。
阿茶低头看它。
“你说,”她轻声问,“要是他真的来找我,我见不见?”
阿花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爪子一伸一缩地踩着她的腿。
阿茶看着它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忽然笑了。
见不见的,到时候再说罢。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老周的。隔着门板都能听出那拖拖沓沓的步子。阿茶把阿花放到地上,站起来,理了理衣襟。
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带着老周那永远不变的招呼:“阿婆,今儿个可真冷!”
阿茶点点头,从柜台后头拿出那只青瓷茶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