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女士,”花若兰在她对面坐下,打开记录本,“警方刚才已经告知了我情况。”
“关于郑小龙的指控,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姜翎摇了摇头。
花若兰皱眉:“那你紧急叫我过来是为了…”
“帮我给她带句话。”姜翎打断她,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花若兰笔尖一顿,抬起头。
对面人的眼睛里,那种空洞很深,深得足以吞噬任何情绪。
让人只是看一眼,就感到冻彻骨髓的冷寂。
“就一句。”姜翎说,语速很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
花若兰怔住了。
这是姜翎第一次没有给她讲故事,可她依然听不懂话里的潜台词。
那句话,比姜翎的眼睛还让人感到发冷。
为什么在这个关头,要让她带这样一句话?
目的是什么?
这样做对她的当事人有什么好处吗?
她张了张嘴想追问这是什么意思,可那句话沉重得让她不敢触碰背后的深意。
于是,所有问题都堵在了喉咙里。
“…好,我会想办法转达。”花若兰最终只是点点头,在记录本上记下这句话。
姜翎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
地点: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审讯室
时间:同日下午
主审:吴明霞;副审:冯悦;记录:陆蔓蔓
观察:李锐、王建军
再次坐在审讯室的铁椅上时,姜翎的状态变了。
之前的麻木、空洞、偶尔的细微情绪起伏,全都不见了。
她变得异常平静,甚至称得上“安宁”,只是低头看着搁在桌面上无法伸直的、翘起的小拇指。
吴明霞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她看了一眼身侧的冯悦,她从进来到现在,几乎没有说过话,只是沉默地坐着,右手放在桌下。
“姜翎,”吴明霞开口,“郑小龙的指认,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没有。”姜翎答得很干脆。
吴明霞眯起眼:“你承认车辆案是你指使的?”
“我承认,是我指使郑小龙去动程雪卿的车。”姜翎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我想杀了她。就这样。”
吴明霞没想到她会承认得这么痛快。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冯悦,后者依然低着头。
“为什么?”吴明霞追问,“如果车辆案是你指使,你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谋划画室案?”
姜翎笑了,抬起头。
“吴警官,你们之前,不是一直觉得画室案是阿砺做的吗?”她问,目光扫过吴明霞,然后落在冯悦低垂的侧脸上,“觉得是她设计了一切,嫁祸给我,想让我顶罪?”
这是之前警方审讯攻坚的重点。
吴明霞没有回答。
姜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接着往下说。
“你们错了。”她轻轻摇头,“今天我们就来聊聊感情好不好?”
“姜翎这个名字,是阿砺给我的。”
“你知道翎是什么意思吗?”
吴明霞想到了那根灰蓝色的鸟毛,试探性地问:“羽毛?”
“嗯。”姜翎点头,“就像猛禽脱换的飞羽,像苍鹰般断喙重生。”
“一切归零,一切重启的意思。”
冯悦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你想表达什么?”吴明霞问。
“是阿砺让我重新活了一次。”
“很感人,”吴明霞点评,“然后呢?”
“所以你们说的报复、嫁祸,甚至想让我死,根本没那么复杂。”
姜翎唇角的笑很温柔:“她什么都不用做。”
“我的生命是她的。”
吴明霞沉默了几秒。
“那你为什么要录制那个视频?”她问,“她让你重新活了一次,而你却用杀人的秘密捆绑她、控制她?”
姜翎唇角的笑消失了。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些疤痕,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一开始,我并不爱她,只想利用她。”她声音很轻。
“阿砺是个很聪明的人,唯一的弱点就是,心太软了。”
吴明霞静静地看着她,没说话。
“她善于算计一切,而我只善于算计她。”
吴明霞皱了皱眉,她察觉到姜翎在对她进行某种暗示。
“你的意思是,”她试探性地开口,“林砺是受你操纵?”
姜翎点头,看着吴明霞的双眼。
“吴警官,”她语气难得温柔,“我们今天就聊聊感情好不好?”
吴明霞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同意了。
这是姜翎难得对她们打开心扉的一次,她要抓住这个机会。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爱上她的,”姜翎红了眼睛,“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离不开她了。”
“但我的爱…很脏。”
“我的爱里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
“依赖、恐惧、占有欲,还有…罪孽,我利用我的悲惨和不堪,把她拽进了我的地狱。”
“她本来不应该在这里,她该有光明的人生、正当的工作…该有…像是程雪卿那样,能和她并肩站在阳光下的爱人。”
“可我做不到放手,”她声音颤抖,“我太害怕了,害怕失去她。”
“所以我拼命抓着她,哪怕把她也拖入泥潭。”
“我欠她的…太多。”
姜翎将脸完全埋入掌心,哭得无声,只有肩头的发丝在抖。
“画室案是我一个人做的。”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程雪卿发现了我们的秘密,她要毁掉阿砺。”
“我不能让她这么做。”
“回到那个问题,”吴明霞直勾勾盯着她,“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因为我不放心。”姜翎说,“程雪卿太聪明了,背景也太硬了。”
“我怕车辆案出纰漏…”
“况且东西在她那里,像一个不定时炸弹,我每天都担惊受怕,实在等不及她的车出事。”
“郑小龙是我找的,他够狠,也会办事。”
说完,她深吸了一口气,神色恢复了安宁。
吴明霞还想继续审讯,刚抛出药物来源的问题,姜翎却再次叫停。
“吴警官,抱歉,我身体很不舒服,我需要休息。”
吴明霞合上记录本,准备结束这次审讯。
就在这时,姜翎忽然开口。
“冯警官。”她看向冯悦,“谢谢你。”
冯悦的脸色比姜翎也没好到哪儿去,面色苍白如纸,她紧抿嘴唇,没做任何回应。
只是静静地看着靠在椅背上、像被抽走所有力气的姜翎。
对方让她错觉落寞退场的优伶。
仿佛一生的戏,终于唱到了终场。
而帷幕落下时,她终于可以,不再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