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平抬头望去,只见百米外的林间小道上,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着,背微微弓着,步伐很稳。
是郑小龙。
“追!”周正平拔腿就冲。
三人沿小路猛追,但林间地形复杂,视线受阻,距离始终拉不近。
郑小龙对这里极其熟悉,走的是最省力也最隐蔽的路线,时不时还回头看一眼。
那姿态不像逃命,倒像是在…引路。
这个念头让周正平后背发凉。
但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机会就在眼前,不能放过。
即使有诈,以他们的人数和装备优势也能应对。
追了大概十分钟,小路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那是个废弃的采石场作业区,边缘堆着些生锈的机械和碎石。
郑小龙的身影在碎石堆间一闪,不见了。
周正平冲进作业区,脚步猛地顿住。
这里地形太复杂了。
巨大的碎石堆形成天然掩体,生锈的机器和传送带架子纵横交错,到处都是视觉死角。
“分开搜!”他压低声音,“保持间距,互相照应!”
两名队员点头,一左一右散开。
周正平自己选了正前方的碎石堆,拔出手枪,上膛,贴着石堆的边缘缓缓移动。
脚下碎石滑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在空旷的作业区里格外刺耳。
他绕过一个两人高的石堆,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约篮球场大小的空地,地面是压实的碎石,正中央停着一辆报废的卡车。
郑小龙就站在卡车旁。
他没跑,也没躲,就那么站着。
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鸭舌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郑小龙。”周正平举起枪,“警察。别动。”
郑小龙慢慢抬起头。
帽檐下那张脸,和照片上很像,但又有些不同。
更瘦,眼窝深陷,脸颊有道新鲜的划痕。
那双眼睛,深琥珀色的,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冰冰的光。
“警察?”郑小龙开口,声音低哑,“等你半天了。”
周正平没接话,枪口稳稳指着他:“手举起来,转身,趴墙上。”
郑小龙笑了:“都是老江湖了,这套就免了嘛。”
“你真觉得,我会乖乖跟你走?”
“你可以试试反抗。”周正平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看看是你快,还是子弹快。”
“呵。”郑小龙笑着摇头,从口袋里抽出右手。
不是武器,一包中华。
他慢条斯理地敲出一支烟,叼上,点燃,深吸一口。
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弥漫。
“你不敢开枪。”郑小龙吐着烟圈,“你们费这么大劲追到这儿,不就是想抓我回去破案吗?”
“那就回局里说。”
“回局里?”郑小龙又笑了,“你莫逗我笑了。”
“我这人,虽然书读得不多,但道理都懂。”
“跟你回去,我还能有啥子好下场?”
周正平盯着他,脑子飞快转动。
他眼角余光扫向四周。
两名队员还没跟上来,手台信号又断了。
这片作业区像个天然的无线电屏蔽场。
“郑小龙,你还记得王警官吗?”周正平决定打感情牌。
“他跟我说过你的事,说你是他最可惜的孩子。”
“呵…”郑小龙嗤笑,“少来那套,对我没用。”
“我晓得你过去的经历,”周正平声音放缓,“你是个孝顺孩子,只是走错路了而已。”
“想想你母亲,她的在天之灵会愿意看到个家娃儿成为一个亡命之徒吗?跟我回去,你还有改过自新的机会。”
郑小龙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周正平,眼神阴鸷:“我妈的事,你最好莫扯。”
气氛骤然变得紧张。
郑小龙慢慢掐灭烟,烟蒂在指尖捻得粉碎。
“警察,”他缓缓说,“你晓得我为啥子在这儿等你不?”
周正平没说话。
“因为这儿啊…”郑小龙慢慢从后腰抽出一件东西,一根半米长的钢管,一头磨得尖锐,正泛着冷光,“没监控,没证人。”
“连个鬼都没得。”
他掂了掂钢管,咧嘴笑了:“你要是在这儿出点啥子事…”
“咋个说来嘞?”
“…因公殉职?多光荣。”
话音未落,他动了。
不是朝周正平冲来,而是猛地向侧面一扑,滚进报废卡车的底盘。
周正平下意识地扣动扳机,子弹打在车架上,溅出一串火星。
“操!”周正平低骂一声,迅速移动位置,枪口指向卡车底盘。
但底下太暗了,什么都看不清。
他听见碎石滑动的声音,从卡车另一侧传来。
郑小龙在移动,速度很快,像条蛇一样在机械残骸间穿梭。
周正平屏住呼吸,缓缓绕向卡车另一侧。
就在他即将看到底盘的瞬间,脑后突然袭来一股劲风——
不是从卡车方向,是从他侧后方的一个碎石堆后面。
周正平本能弯腰前扑,但晚了半秒。
一根硬物重重砸在他右肩上,剧痛瞬间炸开,整条胳膊顿时失去知觉,手枪脱手飞出,落在碎石堆里。
他踉跄转身,郑小龙就站在他身后,手里那根钢管还在滴血。
郑小龙甩了甩钢管上的血珠,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不该提我妈。”
周正平咬牙捂住肩膀,温热的血从指缝间涌出来。
第二下砸在左腿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周正平闷哼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地,碎石硌进皮肉,嘴里全都是血腥味。
视野开始模糊。
他看见郑小龙走近,蹲下来,那张脸在昏暗光线下扭曲变形。
“你放心。”郑小龙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我不会杀你。”
“杀了警察,那就是不死不休了。”
“我还想多活几年。”说着从兜里掏出来一个黑色的小玩意儿,在上面点按了一下。
信号屏蔽器。
龙盾业务之一,为一些高端客户提供反窃听、反跟踪设备。
接着,他伸手,从周正平腰间摸出手台。
“但你得在这儿躺一会儿。”郑小龙摆弄着手台,“让你的兄弟们…别追太紧。”
说完,他按下通话键,把手台凑到周正平嘴边。
“…他在采石场…抓…”
话没说完,郑小龙狠狠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周正平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手台里传来焦急的呼喊:“周队?周队你没事吧?我们马上到!”
郑小龙关掉手台,随手扔在碎石堆里。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正平,眼神复杂。
随即转身,快步消失在碎石堆和机械残骸的阴影里。
这是险招,他不知道警方布置了多少警力,如果让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抓他上面,他没把握能脱身。
他看出来这老警察是他们的头儿,所以故意把他引到这里。
擒贼先擒王,制造混乱,至少还能拖他们一会儿,换取喘息之机。
没了指挥,那些人只能跟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周正平躺在冰冷的碎石地上,血从肩膀和腿上的伤口不断涌出,体温在迅速流失。
他艰难地动了动左手,摸到落在身边的手台。
按键上全是血,滑得按不住。
他试了三次,终于按下通话键。
“我是周正平…”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目标…往东…快来…”
说完这句,他松开按键,手无力地垂落。
视野越来越暗,只剩下头顶一小块灰蒙蒙的天空。
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和呼喊,越来越近,但听起来像隔着层水。
他闭上眼睛,最后想的是——这次,又让他跑了。
然后,意识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