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部猛地绞紧,她脸色从苍白转为惨白。
烧烤摊油腻的风扑在脸上,程雪卿的衬衫袖口浸着深色油渍。
那时她夜班兼职下班,程雪卿陪她去吃烧烤,因为她讨厌吃葱,对方就在那里认真替她一粒一粒挑着葱花。
那时她们还在热恋,程雪卿也还没暴露出那么多疯狂。
林砺捏着信的手,僵白得像是雪雕。
「我想你告诉我关于你的一切,我想接纳你的一切。」
「我不想看你碎了。」
「我愿意跟程雪卿死在一起。」
她是个骗子,骗了程雪卿,也骗了她自己。
手指终于忍不住开始颤抖起来,脸上肌肉却僵硬地维持着平静。
咽喉似乎被人扼住,窒息感让她太阳穴都开始疼。
明明她恨程雪卿对她的侵犯、控制、胁迫…
更是因为罗红霞的死,恨程雪卿的无情隐隐恨了十年…
为什么,心还是会痛?
十多年前的记忆和情感都死灰复燃。
她终于想起来,她和程雪卿之间除了恨、伤害、背叛,除了不堪的过往…
原来…她曾经…真的爱过对方。
只是,后来她们的纠缠太扭曲了,把过去的爱也一并扭曲了。
她曾经真的、好像深入骨髓地爱过对方。
但她们的爱,最终只埋葬了彼此。
如果没有十五年前的初遇,或者十年后的重逢,该有多好?
她们的人生,是不是…就会不同?
吴明霞皱眉看着对方,林砺的情绪外露得让她都有些惊讶,这是对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有如此明显的情绪波动。
这一步棋走对了,林砺没有看起来那样冷酷。
林砺放下信纸,闭上了眼睛,冷白的灯光照得她一丝血色也无。
审讯室里死一般寂静,吴明霞耐心等待她平复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林砺终于睁开眼,神色复杂地看向最后的信笺。
字迹凌乱,越到后面越显示出程雪卿写作时的崩溃。
「是的,你让我感到幸福…我会永远跟你在一起,直到我死去。」
林砺的视网膜像是被这行字烫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想移开视线,却又强迫自己接着往下读。
「她瘫坐在地上,怀里是母亲正在逐渐失温的身体,黏稠暗红的血漫过她的脚踝,将地毯上的白山茶刺绣染成红山茶。」
林砺的视线停滞了,仿佛需要额外的时间来消化。
程雪卿从来没有跟她讲过…母亲在怀中自杀的事情。
才十五岁的少女…如何面对这一切?
胸腔里慢慢涨起一股气,惰性气体不断挤压着,将空气挤压得毫无空间,将一颗心挤压到窒息。
胀得她想吐,胀得她不得不用嘴呼吸。
她指尖麻木,几乎快要拿不住那张纸,却又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般,一脸木然地移动目光接着往下读。
「你映照着我灵魂的千疮百孔,可是我却爱你。」
牵着她的丝线,一下子就断了。
有液体渗出,她却在眼泪即将涌出的瞬间猛地仰头,强行阻断。
再低头时,只有眼眶被碾红,却看不见一滴泪。
「想偷辆破皮卡和你逃亡。」
「大不了一起冲下悬崖。」
「求你永远爱我。」
落款日期,2019年3月30日。
她们分手的前…5天?
是不是没有生日宴那晚发生的事,这封信就会送到她手中?
“呵…”一声呛咳般的笑从林砺唇边溢出。
永远?
她盯着纸上被泪水晕开的“爱”字。
烙在她眼底,烫得她腐肉下的真心冒出白烟。
程雪卿好像跟她说过,她曾经让她以为两个人真的会有以后。
其实她也没骗她,林砺曾经也是真的想…和昭昭有一个以后。
如果时间能够倒退回2018年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之前…她真的愿意跳上程雪卿偷来的皮卡,然后跟对方一起冲下悬崖。
程雪卿是她的初恋。
她曾经真的爱过对方,愿意为她做一切。
因为那个时候她年轻、冲动、感情纯粹而炽烈。
但已无法回头。
林砺现在已经三十四岁,人到中年,人生经历让她变得麻木疲惫。
看到这些内容的第一反应其实是…幼稚,但仍忍不住心痛。
为逝去的纯粹,和曾经毫无保留的真心。
十几年前那个甘愿为爱赴死的自己,仿佛正隔着时光的铁栅,用失望的眼神凌迟此刻精于算计的躯壳。
「我保证永远爱你。」
她宁愿程雪卿不要爱她,否则也不会那么疯狂、那么令人窒息。
正是她们的“爱”,最终毁了彼此。
她们一开始就不适合,最终的分离也是必然。
纸张在掌心攥成团,像祭奠的纸花,又被她神经质地展开。
目光扫过最后几行被钢笔划烂的字迹。
「水流声好响…小砺…抱抱我。」
林砺像被抽掉脊椎般靠在椅背,纸张从松开的手指滑落,正面朝下盖住了那滩泪痕形状的墨渍。
她好像被迟来十一年的情书审判了一遍又一遍。
肩膀在竭力抑制中轻微颤抖,捂住眼睛的手背遮住情绪。
却遮不住悄无声息落下的眼泪。
黑色长发垂落,遮住她翕动的嘴唇。
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但吴明霞看清了那无声的口型。
她说的是:“…对不起。”
吴明霞起身,轻轻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
她掏出纸巾和烟盒递给林砺,看对方哆哆嗦嗦颤抖着手,几次的失败后终于将烟点燃。
林砺深吸了几口烟,颤抖的身体才稍微平复。
吴明霞没有追问,给了她几十秒平复呼吸的时间。
审讯室里只剩下压抑的沉默。
她观察着林砺泛红的眼角和仍在微微颤抖的手指,知道情感阀门已被撬开,理性的闸门正在迅速落下。
“看着她写的这些,是不是觉得…”吴明霞放缓语气,难得温柔了一次,“如果当时,没有那个雨夜…”
“你和程雪卿,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你对程雪卿有亏欠,那姜翎呢?”
“那个雨夜过后,你们俩谁欠谁的,还能算得清吗?”
她停顿一下:“那本《介入心脏病学》,还有印象吗?”
林砺拿烟的手指一抖,烟灰簌簌落在对她略显宽大的羁押服上。
她又深吸了两口烟,僵硬地掐灭了烟蒂:“我申请见我的律师。”
“律师赶来需要时间。”吴明霞想继续审讯。
“在见到我的律师之前,我不会进行任何回答。”
吴明霞沉声:“关于案件的事实部分,尤其是…对你有利的情节和解释,越早、越主动地向我们说明,对你自己越有利。”
林砺漠然盯着映着冰冷灯光的桌面,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