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这些疑点被包裹在“可以解释”的措辞里,沉入了卷宗。
现在,它们成了周正平眼中,最清晰的破绽。
他强压住内心的波澜,继续翻阅证人询问笔录。
多数证词都在极力描绘陈志强不堪的形象:游手好闲、嗜酒如命、人缘极差。
他的老母亲哭诉儿子经常夜不归宿,不是醉倒路边就是在“春艳”那里过夜。
附近居民则表示,雨夜嘈杂,没注意到有异常动静,只觉得那晚路过的车声似乎比平常更密一些。
周正平快速扫过所有证人名单和询问概要——没有姜翎和林砺。
她们的名字,从未进入过当年办案人员的视线。
当年的调查被“醉酒”“暴雨”“意外”这几个关键词牢牢框死,视线从未投向过那两个女人。
最后,他看向案件的结论材料。
一份气象证明,确认当晚有暴雨。
一份车辆排查记录,结果是无果。
合上卷宗,周正平向后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卷宗本身几乎“完美”地支撑了意外结论。
但正是这种“完美”,结合视频中那句“你杀人的秘密”,让他看到了裂痕。
这份卷宗沉默地躺在这里,等了十二年,终于等来了一个能读懂其血腥含义的人。
“老曹,这份卷宗我需要给我同事发一下。”周正平朝面色不豫的档案管理员微微颔首。
然后,他用警务通手机,对现场概览图、尸检报告结论页、关键物证照片进行了高清拍摄。
并通过加密信道即时同步给了冯悦。
·
另一边,冯悦收到了周正平发来的资料。
她站在陈老幺当年“交通意外”的现场,叹了口气。
如今路面的坑洼已经被完全填平,道路的两边也都立起了路灯。
不过很快,她调整好状态,将资料原封不动地抄送了一份给李锐。
“李锐,你找交通事故鉴定专家做一下现场模拟,分析可能性。”她三言两语交代清楚。
“走吧,”冯悦挂断电话,“去看看林、姜的居所。”
陆蔓蔓点头,快速带她来到目的地。
她们所在的那条街和陈老幺尸体被发现的那条街只有一个拐角的距离,相距不到200米。
为了解情况,她们敲响了几户人家的门。
第一户是个正在听收音机的老爷子,耳朵有点背。
陆蔓蔓提高音量问起姜小花和陈老幺,老爷子摆摆手:“早死咯,那个烂酒鬼…姜女子?记不到啥子咯,好多年了…”
姜小花,姜翎当年从事卖Y活动时所用的化名。
第二户是个中年男人,一听是警察问话,立刻显得警惕而抵触:“不晓得,我们平时不上班嗦?哪个关注这些。”
说完便借口要做饭,关上了门。
第三户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她努力回想了一下:“姜姐?人好像多不错的,不爱说话…”
“陈老幺?是不是那个…哎呀,娃娃要哭了,对不起哈。”
连吃几家闭门羹,陆蔓蔓嘴角不自觉撅了起来。
“这有什么好气馁的,”冯悦安慰她,“基层走访的常态。”
她站在巷子口,目光扫过几家店面,最后落在不远处一个正坐在自家门槛上择菜、眼神却不时往这边瞟的妇人身上。
“看,”冯悦朝陆蔓蔓努努嘴,“这种才是‘信息中心主任’。”
“走,我们去会会她。”
“你说这儿啊?”妇人指着积灰的卷帘门,“那个姜小花离开后就没人租了,一直空起嘞。”
“囊个了?”妇人打量着便装的冯悦,“你打听她做撒子?”
“我们是警察,”陆蔓蔓掏出警察证,“请配合接受询问。”
“您贵姓?”
“姓黄。”看到警察证,妇人脸上的戒备消失了,惊喜地看着陆蔓蔓,“我记到…你不是陆蹄花的女子得嘛?”
“是我,”陆蔓蔓笑得很甜,“黄孃记不到我了?”
“我说你咋看起有点眼熟喃,”黄孃笑得眼尾堆起细纹,“有啥子你们就问,我在这儿住半辈子了。”
“没有我不晓得嘞。”
“林砺?”黄孃指着卷帘门对面四层建筑的二楼阳台,“她跟她妈原来就住这儿。”
“现在不晓得跑哪儿去了,这房子我好久没看到住人了。”
“也是,那女子现在肯定混得好,囊个可能还住这种地方。”
“黄孃,陈老幺死那天晚上,你有听到啥特别的动静吗?”
“没得啥动静,那天晚上雨下得好大,我们这儿都是铁皮的雨篷,打起来噼里啪啦的。”
“那姜小花和林砺在陈老幺死亡前后有啥特别的地方吗?”
“我好像记到姜小花第二天脑壳上贴了纱布。”黄孃皱眉思索。
“我还问她囊个了,她说她半夜些起来喝水,不小心撞到了。”
“半夜起来喝水撞到头?”冯悦和陆蔓蔓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理由在普通日子或许说得通,但在陈老幺横死的雨夜之后,显得格外突兀。
这纱布之下,恐怕是与那晚暴力相关的伤痕。
冯悦接着问:“黄孃,您还记得纱布大概在哪个位置吗?是额头,还是后脑勺?”
“好像是额头…”
“林砺?那段时间她妈住院,她天天屋头、医院两头跑,忙得很,没啥子异常的。”黄孃自顾自地接着说。
“你们问这个干啥子?”
……
·
夜晚,陆明和刘芬得知陆蔓蔓回R市是为了调查陈老幺的旧案,并且嫌疑人指向林砺和姜翎时,双双沉默。
“你调查那些做啥子嘛?”刘芬终于忍不住开口。
“陈老幺那个烂眼儿,死了就死了,哪个在乎他嘛?”
陆明附和:“他那种人死有余辜,如果真的是林砺和姜小花的话,我还觉得她们替天行道了。”
陆蔓蔓连忙打住:“妈、老汉儿,你们啷个能在我面前恁个说喃?!我是警察!”
“唉。”刘芬再次叹气,“不得是她们…都是苦命娃娃…”
听了母亲的话,陆蔓蔓心头像是压了块石头,让她呼吸有些困难,张开嘴长长地出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