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迅速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林砺则是在她进来的那一刻,就将头猛地扭向了一旁,抗拒对方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
然而,她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勾勒刚才短暂一瞥的画面。
姜翎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脸颊深深凹陷下去,本就纤细的手腕在戒具的衬托下更显嶙峋。
整个人瘦脱了形,像一株被狂风摧折的芦苇。
一股熟悉的、冰冷的绞痛感从胃部蔓延开来,她烦躁地闭了闭眼。
各自坐在玻璃的两侧,她和她,手腕上戴着相同的戒具。
沉默在窒闷的空气中不断蔓延,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上方角落,一枚小小的红灯恒定地亮着,无声宣告着监视的存在。
最终,是姜翎的声音,先透过话筒,带着失真后冰冷、金属质感的沙哑,打破了死寂。
“阿砺…你最近,过得还好吗?”她问得小心翼翼。
林砺放在腿上的手蜷缩了一下,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碰,泛起的酸胀和疼痛让她脸色苍白更甚。
她无声叹气,依旧紧闭着双眼,拒绝回应。
“我不想见你。”最终挤出这几个字。
“可你还是见我了。”姜翎红着眼睛,“我想见你。”
“阿砺…”她的声音因哽咽而破碎,“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对不起三个字被她说得极慢、极艰难。
这句话让林砺的睫毛颤了一下,呼吸也出现顿挫。
“阿砺,”姜翎声音在抖,“…你还爱我吗?”
林砺转过头,终于肯直视姜翎的双眼,看见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她熟悉的、让她沉溺又让她痛不欲生的东西。
她抬起戴着戒具的手,指尖缓缓贴上冰冷的玻璃。
“爱你?”她声音嘶哑,像是从抽干空气的胸腔里挤出来,“爱你…让我痛不欲生。”
“姜翎,我恨不得…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有遇见过你。”
“恨不得…从来没有爱过你…”
说话的时候牙关都在颤抖,人几乎已经到了失控边缘。
每一个字都带着恨意,却又像浸透了无法剥离的爱。
这就是她一直不见姜翎的原因。
她怕见了对方,所有的理智就都会被瞬间撕碎。
连同她本就已经破碎不堪的心。
林砺腕间的戒具随着她起伏的情绪磕到了会见室的玻璃,金属与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气氛诡异的室内格外刺耳。
姜翎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羁押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她隔着玻璃,将自己的手掌覆上林砺手掌的位置,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
“我却永远不会后悔爱你。”姜翎声音颤抖,“我这一生,所有的、全部的运气,都用在了遇见你和让你爱上我这两件事上。”
“我只想让你知道,我爱你,真的爱你。”
林砺抵在玻璃上的手离开。
她发出一串压抑的、破碎的冷笑:“爱我?姜翎,你到底爱不爱我,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骗了我十几年,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到现在,此时此刻,你还要继续骗我吗?!”
她的音调陡然拔高,带着濒临崩溃的尖锐。
似乎在见到姜翎的瞬间,她所有的理智和冷静就都被撕碎,精神已经到了摇摇欲坠的崩溃边缘。
姜翎的心几乎要被林砺尖锐如刀的话语割得鲜血淋漓,那样绝情的话从林砺的口中说出来,让她痛不欲生。
呼吸好像都变得艰难,她感觉心口空了一块,只能无望又无助地盯着林砺的眼睛,妄图能从对方眼里再读到爱意。
“我没有骗你!”姜翎急切地摇头,泪水涟涟,“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做的,我不会牵连到你。”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阿砺…”
“不管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林砺死死盯着她,隔着泪水和冰冷的玻璃,试图去分辨那双眼睛里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又是这样。
每一次都是这样。
用看似牺牲的姿态,将她捆得更紧。
她突然觉得无比疲倦,这场持续了十几年的、爱与罪纠缠的拔河,她再也拉不动了。
那股支撑着她质问的恨意,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骤然泄去。
她松开攥紧的手,无力地垂落,深深陷进椅背,闭上了眼睛。
“好好照顾自己…”姜翎声音轻得像叹息,“…别为我伤心。”
她将脸凑近玻璃,贪婪地、绝望地凝视着爱人的脸。
她忍不住伸出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冰冷的玻璃,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对面那遥不可及的人。
指尖在光滑的玻璃上留下转瞬即逝的雾痕,徒劳描摹着对面人的轮廓。
那么近。
又那么远。
林砺被窒息感逼得张嘴辅助呼吸,这么多天以来,所有的疲惫感全部加起来,都没有见到姜翎带给她的疲惫感更重。
她想笑,却笑不出声,想哭,也哭不出来。
心仿佛被一把钝刀反复锯割,不见鲜血喷涌,只有缓慢而持续的、令人窒息的钝痛。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血肉模糊的伤,让她清晰地意识到某个部分正在坏死。
半晌之后,林砺才睁开眼睛。
“你也……照顾好自己。”这是她所能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姜翎嘴唇动了动。
林砺读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