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轩完了,程氏摇摇欲坠的信用和股价会瞬间雪崩,那些环伺的豺狼会扑上来将一切分食殆尽。
“雪卿…”他看着照片,心脏被愧疚的绞痛反复撕扯。
他不是个好父亲,亏欠她太多。
连她死于非命都未能护她周全。
他想起女儿小时候仰着脸叫他“爸爸”时的依赖。
想起孙雅芝去世后女儿眼中日益增长的疏离和怨恨。
想起父女俩最后一次激烈的争吵…
如今,她的遗物里可能藏着能替她申冤的线索。
他却要…亲手堵上这条路?
只因为,那“可能”里,包含了太多不确定性。
巨大的疲惫,连同灵魂被撕裂的无力感,几乎将他击垮。
商场上那些翻云覆雨的手腕,在此刻显得苍白可笑。
手机屏幕适时亮起,一条推送无声滑入眼帘:“程氏资本因关联交易再受质疑,股价跌幅扩大至6.7%。”
现实如山,轰然压下。
“死了…雪卿已经死了…”他闭上眼睛,像是在说服自己。
声音沙哑干涩,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
雪卿已死,这个念头每次浮现都带来闷胀的钝痛。
但此刻,它成了必须接受的、残酷的现实。
“再多的愧疚…再多的痛苦…也换不回她了。”
而活着的人呢?
董事会里那些虎视眈眈的老家伙…
郑载晞还那么小,懵懂无知,已经失去了母亲,不能再失去舅舅。
更不能失去程氏这个家族的庇荫。
而程子轩虽然混蛋,终究是他的儿子。
在他身边的时间更长,总是表现得乖顺的儿子。
是程家血脉的延续。
程氏资本,是他一生的功业,是上下多少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无数人的饭碗,都端在他手里。
保护活着的、需要他的人,维护程氏辛苦打下的基业,是他作为父亲、作为家主、作为董事长无法推卸的责任。
哪怕代价是…对死者的又一次背叛。
这就像一场注定会输的赌博,他只能选择损失看起来“相对可控”的一方。
商人的本能已在冷静地盘算着。
选择合作?在对方目标不明、己方底牌可能致命的情况下,任何接触都是冒险。
拒绝警方,至少能将风险暂时控制在已知范围内。
只要箱子不开,底牌就还在自己手里。
或许会激怒警方引来更严厉的目光?
…但总好过立刻打开潘多拉魔盒。
他深知警方办事讲究程序,只要他立场合规,他们就难有立即的突破口。
两害相权取其轻。
保持距离,用合规的理由筑起高墙,才是当下最安全的策略。
他深吸一口气,闭目沉思。
再睁开眼时,眼底的痛苦和挣扎并未完全消散,然而深沉的、带着破釜沉舟意味的决绝已悄然浮现。
他拿起镀金钢笔。
笔尖悬在函件末尾的“意见及签名”栏上方,凝滞不动。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血液流过太阳穴的嗡鸣。
这一笔下去,锁住的可能是为女儿彻底昭雪的通路。
指尖传来细微的颤抖。
但,也可能是那些不需要被外人知道的秘密。
笔尖终于落下。
字迹因过度用力而显得生硬、锐利。
“经慎重考虑,作为郑载晞之监护人。”
“本人程国伟认为目前开启程雪卿名下保险箱并非必要,且可能涉及未成年人权益保护及复杂程序。”
“基于对逝者遗物隐私的尊重及遗产处置稳定之考量,暂不行使此项权利。”
他审慎地使用了“暂不行使”。
“如需进一步了解情况,请循正式法律途径。”
搁笔。
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气力,他颓然后靠,目光空洞地落在女儿的照片上。
几秒钟后,他按下内部电话。
“张秘书,过来。”
“将文件扫描归档,原件通过集团法务部正式渠道回复市局。”
“措辞严谨,立场明确。”
“通知安保部,公馆警戒级别提升,重点确保载晞居所安全。”
“还有,让程子轩明早九点,到我书房。一分钟都不准迟到!”
声音沙哑却恢复了惯常的威严,条理清晰。
挂断。
书房重归死寂。
只有暮色透过窗户,一寸寸吞噬着房间的轮廓。
也将他脸上深重的、无人可见的疲惫,一同淹没在漫起的黑暗里。
程国伟拿过书桌上的相框,反手扣在桌上。
路已选定。
此后每一步,都将背负这份抉择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