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又沉又涩。
莱昂哈特看着他的样子,眨了眨眼。
“皇兄?”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您怎么了?”
阿尔德沉默了片刻。
“莱昂。”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这件事——”
“太好了!对吧,皇兄?”
莱昂哈特的声音像一声清脆的鸟鸣,骤然打断了他。
阿尔德顿住了。
莱昂哈特走上前一步,双手撑在书桌上,凑近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阿尔德以为会看到的任何东西。
没有失落,没有嫉妒,没有小心翼翼的不安,也没有努力装作不在乎的倔强。
只有亮闪闪的、快要溢出来的、毫无保留的欢喜。
“王兄!”莱昂哈特的声音轻快得像在唱歌,“您听到了吗?父王要立王太子了!就是您!一定是您!”
阿尔德看着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你不觉得……”
他不忍心把那句话说出口,可莱昂哈特看着他的表情,像是忽然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那孩子慢慢站直身体,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些,却没有完全消失。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指节分明,掌心那层薄薄的茧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刚来的时候,”他开口,声音轻了下来,“我什么都不懂。不知道该怎么走路,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不知道该怎么行礼。走在回廊里,所有人都在看我,可没有一个人是真的在看我。他们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对上阿尔德的目光,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阴霾。
“是王兄教我的。”他说,“教我礼仪,教我剑术,教我那些我怎么都学不会的东西。王兄还告诉我,我是王子,我的样子就是王室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
“王兄,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当什么国王,王兄会成为最好的国王。”
阿尔德的手指微微攥紧。
莱昂哈特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是全副身心的、没有一丝犹疑的信任和欢喜。那种信任不是权衡之后的决定,不是别无选择的妥协,而是从一开始就种在那里的、在那些雨天和夜晚里悄悄长成参天大树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有多深的东西。
“我只是很高兴。”他说,声音有些发颤,却稳稳地落进阿尔德的耳朵里,“很高兴以后会成为国王的人是王兄。”
书房里安静极了。
安静到能听见烛火偶尔跳动的噼啪声,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马蹄声,能听见莱昂哈特轻轻的、平稳的呼吸。
阿尔德坐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孩子。
他以为莱昂哈特会失落,会难过,会不安,会在他面前努力装作不在乎,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偷偷哭。
他以为他需要安慰他,需要向他保证什么,需要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告诉他“就算我当了王太子,你也还是我弟弟”。
可莱昂哈特不需要。
他什么都不需要,他只是站在这里,笑着说“太好了”。好像这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情,好像那顶王冠从一开始就应该戴在阿尔德头上,好像除了这个结果,他想不出还有别的可能。
阿尔德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那种感觉来得又急又猛,像是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说不出来。
他伸出手,落在莱昂哈特头顶,轻轻揉了揉。
那孩子的头发还是那么软,和他第一次摸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莱昂哈特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小猫,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王兄,”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您会成为最好的国王。”
阿尔德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天傍晚,莱昂哈特离开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阿尔德的脚边。他站在那片光里,银发被染成了淡淡的金红色,整个人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王兄。”他回过头。
“嗯?”
“那我以后还能来您这里看书吗?”
阿尔德看着他。
暮色渐沉,窗外的天空从金红变成深紫,又从深紫变成靛蓝。书房里的烛火已经点起来了,橘黄色的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本还没看完的文件上,落在他握着笔的手指上。
“和之前一样,你什么时候想来,就来。”
莱昂哈特笑了,那笑容纯粹得让阿尔德觉得有些耀眼,他用力挥了挥手,转身跑了。
脚步声轻快得像只小鸟,哒哒哒地敲在石板地面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阿尔德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最后一抹晚霞也沉了下去,久到天边升起第一颗星,久到库尔进来点了第二盏灯,又把第三盏灯也点上了。
“殿下?”库尔轻声问,小心翼翼地把热茶放在桌角,“您在看什么?”
阿尔德收回目光。
“没什么。”他说。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桌上摊着那份没看完的文件,烛火在纸面上轻轻跳动,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映得忽明忽暗。
他拿起笔,继续看下去。
在继承王太子之前,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必须先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