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谭带着马县丞和一班衙役,走遍了揟次县东西南北。每到一个村落,他就让亭长拿出户籍册,亲自核对流民人数。
第一天,东边三个亭,流民三百户。
第二天,南边两个亭,流民二百户。
第三天,北边……
到第七天,杨谭的手都在发抖——全县加起来,前三年安置流民不过五千多户。
他翻出账册,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三年共招募流民两万户”。那一万五千户的缺口,哪去了?
马县丞还是那句话:“明廷,这都是常县令经手的,下官实在不知。”
杨谭盯着他,忽然明白了,那些“流民”根本不存在,它们只是账册上的数字,是用来骗取朝廷粮种、耕牛、衣物的幌子。
杨谭走进一个流民的窝棚。那棚子用芦苇和泥巴糊成,勉强能遮风挡雨。一个老妇蜷缩在角落,身上裹着的几片破麻袋缝成的衣物。
“朝廷不是发了衣服吗?”杨谭问。
老妇浑浊的眼睛看着他,颤巍巍地说:“俺们来的时候,发了一件麻布衣,早就烂了。”
“走了,能走的都走了,就留下我们这些动不了的人。”
杨谭转头看马县丞。马县丞干笑道:“明廷,可能……可能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回头下官好好查查。”
他又走进另一家,男人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木耒。
“你可用过铁犁?”
男人苦笑:“大人,俺们来的时候,就说整个亭的人共用一把铁犁,实在轮不到俺啊。”
而且留下来的这些流民们的粮食、衣物和农具根本达不到朝廷要求的标准。杨谭的指甲深深嵌进了肉里,常县令和马县丞是专门给他挖了一个坑啊!
杨谭想过立刻去郡里上报这件事,且不说常县令和上官家的关系,若是他走了,留下这烂摊子,下一批流民马上要过来了,他们怎么办。
杨谭落寞地回到了县衙。
三日后,新一批流民抵达揟次县。五百户,两千多人,扶老携幼,面黄肌瘦。
杨谭亲自带着吏员开仓放粮。仓门打开,他伸手抓了一把最上层的粮食——粟米,颜色还算正常。
“这是去年的粮,”管仓的仓啬夫陪笑道,“明廷放心,都是好粮。”
杨谭点点头,继续往里走。忽然,他闻到一股异样的气味。
“把这一袋搬开。”他指着靠墙的一堆粮袋。
两个衙役搬开粮袋,露出下面压着的几袋。杨谭蹲下,伸手一摸——袋子是潮的。
“打开。”
粮袋解开的那一刻,一股刺鼻的霉臭味扑面而来。杨谭后退一步,眼前那袋粮食,已经发黑发绿,结成硬块,上面还长着白毛。
“再开!”他一连开了五袋,五袋都是霉的。
杨谭转身盯着马县丞,眼睛通红:“这就是你说的好粮?”
马县丞摊开手:“明廷,这……这粮入库时都是好的,可能是去年雨水大,仓库漏了……下官也不知情啊。”
杨谭恨不得一拳砸在他脸上。但他忍住了,咬着牙下令:“把霉粮全部搬出来,清点数目!”
衙役禀报:“仓中存粮五千石,霉变者,两千三百石。”
而外面的流民,正眼巴巴等着开饭。
杨谭牙都要咬碎了,指着马县丞:“来人,把这厮给我拿下!”
衙役们面面相觑,没人动手。
杨谭怒道:“怎么,本官的话不管用?”
见他动了震怒,这才有衙役磨蹭着上前围住马县丞。
“明廷,您抓我容易。可您想好了,粮仓里的粮食只够安置一半的流民。您抓了我,谁给您弄粮食去?”
杨谭的手微微一颤。
马县丞压低声音:“明廷,下官劝您一句。这揟次县的水,深得很。您一个人,蹚不过去的。”
“押进大牢!”杨谭厉声吼道,读书人的斯文荡然无存。
马县丞丝毫不慌,施施然走进了大牢。
杨谭猛地坐了下来,面色惨白,呆呆地盯着面前摊着账册,粮食不够,流民没办法得到安置,又该如何是好。
他最恨的人不是常县令和马县丞,而是他自己,他当日掉以轻心,没有仔细检查粮食兵器,等安置好流民,他便要投案自首。
冯廷掾上前献策:“大人,不如向富户借粮。”
杨谭一愣:“富户?”
“韦家、齐家、袁家,那几位公子,”冯廷掾道,“他们是长安来的,有的是钱。他们来这穷乡僻壤,无非是想在揟次县分一杯羹。大人若能说动他们,粮食就有了。”
只见杨谭面色犹豫,冯廷掾心中暗自焦急,明廷年纪小面皮薄,可如今,自尊心有什么用!换不来一石粮食。
杨谭终究点了点头,走进了韦胜府上。
听他说完原委,韦胜笑了笑:“粮食好说,只是日后若是木棉赚了钱......”
“若是日后乡亲们种植木棉赚了钱,这粮食定会双倍奉上!”杨谭斩钉截铁的说道。
“诶,杨兄说哪里话,为朝廷尽忠,是我等应该的。日后若是木棉赚了钱,只需把粮食如数还给我就行了。”
杨谭千恩万谢地走了。
“韦兄,你干嘛对这个书呆子这么客气?”齐茂不解地问道。
“他现在早已深陷死局,是个死人罢了。粮仓是空的,流民要吃饭,兵器库是烂的,上官公那边还盯着他。”袁衡撇撇嘴说道。
“所以我才借他。”韦胜揉了揉眉心。
齐茂不解:“借给死人,不是打水漂吗?”
“两头下注罢了,一点粮食对咱们来说不值什么,”韦胜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再说,我下的可不是杨谭的注,而是陛下的,杨谭死不死,陛下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