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太阳似乎不会下山。
燥热湿润的空气,黏腻在城市里的各个角落。
施泰唯似被一颗深烘的咖啡豆卡住了喉咙,又苦又厚,他分不清堵塞的难受是来自听完几年前封恬的故事还是难得尝试在逻辑的辩论里完全处于下风。
他去之前已经做好了当替身学长的准备。他没想到过他就是学长本人。
太荒谬了。
因为好朋友的临终嘱托,心思纯净的少女就想把一生托付给我?施泰唯想不通,贝贝,到底哪个贝贝?
他当时处于青春期随便操作买入卖出就能挣钱的喜悦中,哪里需要捐款他就往哪里捐。后面遇见陈佳韵,发现还有别的方式拯救他人于困境,又调整了他慈悲心肠的处事模式。
施泰唯担得起短暂的膜拜,但他毕竟凡人之躯,做不到封恬沉淀了十年的期许。
他忘记是怎么回的公司,汗水浸湿他的衬衣,一进办公大楼冷气直吹,毛孔一激全身冷得发抖,回办公室换套衣服,处理文件,准备下午的方案研讨会。
Sini见他出去一趟回来一如往常,开会,讨论,建议,总结,各个子项确认owner和DDL。
后面几天甚至比休假前更专注投身工作和创业的各项细枝末节。不过,他以前恋爱分手也丝毫看不出异常。
明明什么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老大,你每天吃一顿饭身体恐怕受不住?”吃饭只算小事,加起班来更夸张,加班到一两点的同事走时他在,早上八点清洁阿姨来时他还在。
“我清楚人一天需要多少热量,只要保证合理的热量摄入,吃几顿并不是关键。”
“那睡眠呢?”
“人类迟早可以进化睡眠。”
“迟早就是还没有。”Sini冷静提醒。
老大不吃不睡沉迷工作,下面的人哪敢怠慢半点。施泰唯每次从办公室出来那一刻,所有人大气不敢出。好几个人的咖啡奶茶外卖从“不另外加糖”改成“全糖”,从口欲上的甜缓解上司带的莫名压力。朱锦觅更是见势头不对,找个理由出差,半个月不见回,其他同事也差不多,顶着烈日有差必走。
Sini见施泰唯陷入深思,不愿打扰礼貌地提醒道,“没什么事儿我先出去。”
“等一下。”施泰唯叫停,“Sini,你曾经是不是喜欢过我?”
Sini立挺身子未动,他说话未曾如此冒犯,她可以选择不回答。
“当然。”她还是开了口,大概正因为喜欢过,看他现在整天魂不守舍又假装无事发生的样子才会觉得好笑又心酸。
“那如果因为喜欢我遭受身边人的嘲讽甚至暴力,家人的不解,你还会喜欢我吗?”
一步一步。坚定不移。
“以前还是现在?”Sini问出口,自认好笑,别说不解和暴力,都没轮到被同事发现嘲笑,她早选择了放弃。
初次见面隔在两人之间的距离就隔着银河。牛郎织女尚且因为相爱一年见一面,而他们是纯物理上的距离相隔。Sini做他助理不到三年,正统意义上只见过封恬一人,其他的桃色绯闻落于朱总嘴里,施泰唯每次听见笑笑不反驳。
施泰唯谦逊有礼,俨然一副翩翩君子,风度优雅,问心无愧。他待人接物洒脱大方,对待朋友谦和包容,对待下属倾囊相助,即使未达成合作的客户对他亦是赞不绝口。Sini沉沦过施泰唯的好,那是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尊重和煦,不独照于她。
恨明月高悬吗?
怎么会!月亮原本就不会发光。
Sini以为神与俗世分享的只会是经典与教义,没想到神也会为凡人烦恼。
动了真情的神还有资格称作神吗?
打动神的凡人能飞升为神吗?
“都不会吧。”Sini回他,“喜欢一个人很容易,放弃更容易。”
暗恋从指缝里挑出对方千面最好的一面,靠爱意浇灌想象力,鲜花铺满整个屋子。那些靠脑补出的美好平行世界,爱上的到底是人还是梦境。
有的人醒太早。
有的人叫不醒。
也有人入梦来。
施泰唯的手在键盘停留片刻,“不好意思,问题越界。”
“老大,举手之劳。”即使不再喜欢,偶尔还是会为因他的行为举止而心动,久而久之浓缩在一声“老大”,对Sini而言已是属于她和施泰唯之间最好的陪伴模样。
门关上。
新的私密空间完全对施泰唯呈现,他从小到大太容易被人喜欢。抛开家里不曾“专一”的亲情喜欢,像Sini一样“因色起意”,“因能力沦陷”日常接触的人喜欢也不在少数,他们的喜欢总是匆匆忙忙,很小部分在施泰唯觉得各项匹配可以下有进一步发展,最后难逃分手。极小概率和陈薇一样,玩“曲线救国”,从柴希女友变成他女友,但大多数和Sini一样没来得及表明心迹,中途下车,反倒还能做个能打交道的朋友。
唯独封恬。
仅凭几张照片,和朋友编织的美好梦境,执着又坚毅地喜欢他十年。
十年。
认识后理解他的忙碌,考虑不周,敷衍;交往后包容他的毒舌,任性,霸道。
她的爱总嫌表达不够,那些藏在过往十年一腔孤勇的蓄满她整个世界的爱,每次掏出那么那么多,回头看,连冰山一角都称不上。
他施泰唯何德何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