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特丽德顺畅地接话,眼睛直直地望着他:“长话短说就是——我是萨姹。”
是他让她长话短说的,她本来还想铺垫一番,比如“你想想我的魔杖花纹”,或者“这得从那个禁林之夜说起”。但他没那个耐心,那她也只好单刀直入了。
现在看来,效果很炸裂。
斯内普的表情很魔幻——震惊、荒谬、怀疑、恍然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是有人在用他的脸练习变形术。他的嘴几番开合,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干涩的词:“你……”
然后卡住了。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开始播放那些原本零散此刻却疯狂串联起来的片段——有关萨姹的传说,那些他曾经嗤之以鼻的神话;她刚才说蛇佬腔时那浑不在意的样子,仿佛那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还有最重要的,她那根金合欢木的魔杖,上面雕刻着蛇鳞搭配羽毛纹路,那花纹他当时就觉得古怪,却从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但那也太荒谬了!
“那你怎么变成麻瓜了?”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黑沉沉的眼睛瞪着她,带着“你必须给我解释清楚”的压迫感,“又为什么忽然有了魔力?而且魔力还这么弱?”
这个嘛……那就真的说来话长了。
阿斯特丽德的目光再次于天花板和墙壁之间游移,就是不敢落在他脸上。她总不好直白地告诉他:我曾经暗戳戳地视奸了你两年,然后又没忍住想救你,只不过劲使大了,所以变成了现在这个亚子……哦对了,真是很抱歉让你们再刷一次副本。
再刷一次副本。
再刷一次的,真的只是最后那个大战副本吗?
明明还有所有人的整个人生,全部的悲欢离合。
他再一次经历了被狼人咬的那一晚,再一次遭遇了那个让他沦为笑柄的五年级末,再一次跟莉莉决裂了。当初可没有一个麻瓜会去医院照顾他,会给他寄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更不会从八岁起就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做小尾巴。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独自经历的。
那些漫长的、灰暗的、看不到尽头的日子,都是他一个人扛过来的。
可他好不容易经历完了,她又把他拉回来了。
现在要她当面告诉他:我是为了你好。
她做不到。
万一他并不想重活一次呢?
她从千年前就看过无数挣扎在痛苦中的人。如果死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奢望和解脱,那么非要他们活下去,何尝不是一种残忍?那样的“活”,对他来说算是一种痛苦的禁锢吗?
阿斯特丽德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那情绪像是从她身上溢出来的灰色雾气,把她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斯内普因为震惊而飞扬起来的五官,此刻又慢慢地、慢慢地皱巴巴地挤在一起。他盯着她,眼里闪过困惑和担忧:“你怎么了?”
他都还没有指责她居然不告诉自己这么重大的事——让他像个傻子一样在她身边转了这么久——她就先难过起来了?
这让他觉得无从下口,无从吐槽,憋闷得很,又有点……担心。
阿斯特丽德过了一会儿才摇摇头,声音低低的:“没,只是不确定自己做得到底对不对。”
“什么对不对?”
“拉你来冒险对不对。”
斯内普挑眉:“我已经在这里了。”
“嗯,已经这样了。”她低着头,盯着地上那堆干枯的蛇蜕。
“那你还胡思乱想什么?”
“就是担心你知道以后会不会更疲倦。”
“疲倦?”
“嗯,疲倦。”她终于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那种身心都累到不想继续硬撑的疲倦,恨不得摆脱一切的疲倦。
因为她在那两年里感知到了他的一切——他行色匆匆的奔忙疲惫,他深夜在禁林边缘幻影移形时的仓促。她感知到他自从当上校长后,半夜里最常用的魔法是“呼神护卫”。而她在尖叫棚屋外面见到的那个身影,分明有着空洞却释然的目光。
那时她不明白,那些是因为什么。
但这一次,他在校医院里告诉过她,呼神护卫等于那个“她”。所以,他是不是因为跟莉莉决裂,又因为实在无法挽回莉莉,才会做了什么……导致自己的死亡?
阿斯特丽德一直以来困囿其中的问题,终于在这昏暗的石室里找到了出口——无论伏地魔为什么杀他,他早就知道自己难逃一死。
而那个原因,似乎就在那儿,但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那时候,是想要离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