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且靠坐在病床上的斯内普读完手里这封信,花了比读一封这么长的信应该花的时间更长一点的时间。
他把每一个字都读了两遍,尤其是最后那一段。
然后他的目光从那些补品和麻瓜伤药上一一扫过——瓶瓶罐罐堆满了床头柜,有药片、药水、药膏,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奇形怪状的东西。每一个盒子上都用清秀的字迹写了服用剂量和副作用,工整得像在做作业。
“每日两次,每次一片,饭后服用。副作用:嗜睡。”
“外用,涂抹于患处,每日三次。副作用:可能有轻微刺痛感。”
“冲泡饮用,每次一包。副作用:无。”
如果按照她写的嘱咐来服用,固然可以。
但如果——如果按照每一样的说明剂量兑在一起呢?
他又拿起那个空置的、模样怪异的小瓶子看了看——那是所有包裹里唯一一个没有标签、没有说明的空瓶。但它被塞在最底下,用旧报纸裹了三层,像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这不是她曾经提及过的“生化武器”是什么?
并且他确信,她已经想好了——自己会给成品上面施加一点“无伤大雅”的小魔法,使之威力巨大。
斯内普把那个小瓶举到眼前,对着医疗翼昏暗的灯光端详了片刻。
他的嘴角动了动,露出一种微妙的、接近于“有意思”的抽搐。如果非要用语言描述,大概类似于一个人看到一只蟑螂踩到了另一只蟑螂时的那种微妙的满足感。
他把瓶子放回床头柜,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看了最后一遍,然后把信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莉莉已经不止一次地就黑魔法问题以及劫掠者和他的矛盾,与他“语重心长”地谈心了。每次都带着那种痛心疾首的表情,好像他是什么需要被拯救的迷途羔羊。她说他交的朋友不对,说他研究的东西不对,说他对波特他们的态度不对。
她说“西弗,我不想跟你吵,但你总是不听我的”。
她说的都对——从她的角度。
但她的角度,从来不是他的角度。
鉴于此——他等莉莉离开医疗翼后,才挥动魔杖将那些盒子里的药粉、液体以及块状物,按照阿斯特丽德的服用说明里隐晦的提示,将东西按步骤混合在那个怪异的瓶子里。
红色的一滴。蓝色的一勺。白色的一片。无色的一管。
静待十分钟。
他用漂浮咒控制着瓶子悬在半空,缓缓倾斜——
一滴。
两滴。
“呲——”
床帘上出现了一个洞。边缘焦黑,但没有烟,没有味,干净得像被什么东西凭空咬掉了一口。
斯内普盯着那个洞,盯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的目光移回那个被漂浮咒控制着重新落回床头柜的怪异瓶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瓶子上,把它照得像某种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如果把它丢掷在波特身上——
会怎样?
那个蠢货大概会尖叫着跳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的朋友们会围上来,然后——
然后他们都会变成这样。一个洞,干干净净,无烟无味。
如果经过自己的一点小小改良呢?如果加入一些他从那些书里学到的东西?如果调整一下比例,换几种材料,让它的效果更……持久一点?
那又会得到怎样超出预期的效果?
如果早在几天之前的尖叫棚屋里,他已经得到了这个东西——
狼人。
他想起那个满月,想起那间破旧的小屋,想起那个可怕的生物朝他扑过来的瞬间。如果不是邓布利多——如果不是那个他既敬畏又厌恶的老人——他现在可能已经……
恐怕只需要轻轻一扔,那个狼人连一根毛发都留不下来。
真正的尸骨无存。比索命咒“黑暗”多了。
但这是合理的。这无法被追踪,这不会留下任何魔法痕迹,不受魔法部的监控,不违反《保密法》——因为它根本就不是魔法。
巫师——或者黑魔法——能达到这样的效果吗?
斯内普靠在床头,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在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
他想起卢修斯·马尔福,想起那些暗示,那些“如果你有兴趣”的客套话。那些需要熬制的、不能问用途的魔药。那些关于“那位大人”的、压低了声音的谈话。
他想起自己的野心,想起自己一直以来的计划——那条他预备投身并深信不疑的道路。
真的是合理的吗?
真的能带来他所想要的一切吗?
在这个寂静的夜晚,医疗翼里只有月光和那个被烧穿的床帘。窗外的禁林黑沉沉地起伏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西弗勒斯·斯内普——讨厌麻瓜的斯内普,向往纯血理想的斯内普,预备投身那个事业的那个斯内普——躺在病床上,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麻瓜与巫师的关系,以及可能的未来。
那个小小的瓶子静静地立在床头柜上,像一个不该被问出口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