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发布会安排在第二天上午十点,市局的大会议室里挤满了记者。长枪短炮对准主席台,闪光灯连成一片刺眼的白。
夏染穿着笔挺的警服坐在中间,旁边是市局的新闻发言人。苏清弦选择坐在台下第一排,她不喜欢面对镜头,但想离夏染近一点。
“关于圣玛丽教堂三十八年前火灾案,我局已获取新证据,证实该案涉嫌谋杀及系统性掩盖……”发言人照本宣科地念着通稿。
记者们已经迫不及待地举手。当进入提问环节时,问题像雨点一样砸来:
“夏组长,林守真神父真的是性侵儿童并纵火灭口吗?”
“李馆长参与购买那些照片是否属实?”
“教会方面是否知情并参与了掩盖?”
夏染逐一回答,语气平静但有力。她公布了部分证据——隐去了敏感细节,但足够证明案件的严重性。台下哗然,快门声更加密集。
最后一个问题来自一个戴眼镜的男记者:“夏组长,我们注意到网络上有一个自称‘园丁’的人,声称要对当年沉默的旁观者进行‘审判’。警方对此有何回应?”
这个问题不在计划内。发言人想打断,但夏染抬手示意自己回答。
“警方已注意到相关威胁,并采取保护措施。”她看着镜头,眼神锐利,“同时,我想通过这个机会对‘园丁’说几句话。”
全场安静下来。
“你自称在执行正义,但你所做的,只是制造新的暴力。”夏染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三十八年前的悲剧,不应该用新的悲剧来‘救赎’。如果你真的想为那些孩子做点什么,站出来,提供证据,走法律途径。躲藏在黑暗里威胁他人,不是正义,是懦弱。”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会找到你。在你伤害任何人之前。”
发布会结束。记者们涌上前想继续提问,但保安已经开始清场。
苏清弦在后台等夏染。门开了,夏染走进来,松开领口的第一颗扣子,长舒一口气。
“怎么样?”苏清弦递给她一瓶水。
“该说的都说了。”夏染喝水,“现在就看‘园丁’怎么反应了。”
“你很擅长面对媒体。”
“练出来的。”夏染苦笑,“我父亲常说,警察不仅要会破案,还要会说话。有时候,说话能救人命。”
两人并肩走出市局。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苏清弦心里却有隐隐的不安。
太顺利了。‘园丁’没有干扰发布会,没有新的威胁信息,网站也没有更新。
就像暴风雨前的平静。
“下午什么安排?”夏染问。
“去见周晓雪。”苏清弦说,“她昨晚发信息,说想谈谈。”
“我陪你去。”
“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可以。”
夏染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苏清弦微笑,“总不能一直依赖你。”
“你可以依赖我。”夏染说得很自然,“我愿意让你依赖。”
这句话让空气静了几秒。苏清弦感到耳朵有点热,她移开视线:“我知道。但还是让我自己处理一些事吧。”
夏染点头:“好。但保持电话畅通。”
“嗯。”
分开后,苏清弦打车前往周晓雪家。路上,她收到江墨影从看守所寄来的信——通过合法途径,经过检查的。
信很短:
“学姐:
‘园丁’的真名是陆子安。二十五岁,心理学硕士,我的学生。他父亲是当年火灾调查组的警察之一,陆建华。
陆建华在火灾后三个月自杀。遗书里写‘我无法承受沉默的重量’。
陆子安当时两岁。
他不是坏人,只是被困在父亲的悲剧里。如果可以,请救救他。
——墨影”
附着一张老照片:年轻时的陆建华,穿着警服,笑容爽朗。旁边是江墨影手写的注释:“一个好警察,做了错误的选择。”
苏清弦握紧信纸。又一个被三十八年前的网缠住的人。
周晓雪家在老城区的一个小区里。开门的是周母,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很多次。
“苏教授,请进。”她声音沙哑。
家里布置得很简单,但整洁。墙上挂着周晓雪的音乐会海报,还有几张家庭合影。周父不在家,“去处理事情了”,周母说。
周晓雪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见苏清弦,站起来:“苏教授。”
她看起来比昨天更瘦了,黑眼圈很重,但眼神很静,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
“我想离开一段时间。”她开门见山,“去国外,继续学音乐。”
苏清弦坐下:“为什么突然决定?”
“不是突然。”周晓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早就申请了学校的交换项目,只是……一直没下定决心。但现在,我觉得我需要离开这里,换个环境。”
“因为案子?”
“因为一切。”周晓雪抬起头,“我知道真相了,为我姑奶奶发声了。但我的人生还要继续。我不想余生都活在‘火灾受害者的侄孙女’这个标签下。”
她说得平静,但苏清弦听出了其中的痛苦。一个十九岁的女孩,一夜之间被迫长大,被迫面对成人世界的黑暗。
“我理解。”苏清弦说,“但逃避不一定有用。”
“不是逃避。”周晓雪摇头,“是重建。我需要在没有这些阴影的地方,重建我自己。然后……再回来。等我足够强大的时候。”
苏清弦看着她,这个女孩比她想象的更坚强。
“你父母同意吗?”
“同意了。”周母端茶过来,眼睛又红了,“我们只希望她好。这些年……我们一直活在姐姐的阴影下,现在该让晓雪自由了。”
苏清弦点头。有时候,离开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
“走之前,我能请你帮个忙吗?”周晓雪突然说。
“什么?”
周晓雪走向钢琴——不是那架施坦威,是一架普通的立式钢琴。她打开琴盖,手指轻触琴键。
“我写了一首曲子。”她说,“为我姑奶奶,也为其他六个孩子。我想弹给你听,如果你愿意的话。”
苏清弦点头:“我愿意。”
周晓雪在琴凳上坐下。她深吸一口气,手指落下。
开始的音符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忧伤,但不绝望。旋律慢慢展开,像是孩子在玩耍,笑声、奔跑声、窃窃私语声……通过音符传递出来。
然后曲调变了。变得压抑,紧张,像有什么在逼近。几个不和谐的音符刺耳地响起,像是尖叫的前奏。
但尖叫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段缓慢的、沉重的旋律,像在挣扎,像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