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紧闭,帘帐重重,哭喊声一声高过一声,瓷器碎裂在地的声响隔着殿门传出,在寂静夜色中尤为刺耳。
“凭什么!”
“凭什么陆归崖抢亲一事,你们不曾有一人告知?!我若早知,他怎会选旁人?”
“他分明就该选我!你们不过是不想让我同他在一起,这才处处瞒我,处处欺我!”
齐妤尖锐的声音裹着怨气,在寝殿内外回荡。
她自幼便知,母后是属意让她嫁给陆归崖的,还说,这世间儿郎,唯有陆归崖配得上她。
也是这话,让齐妤从未遮掩过对他的心思。
但她曾数次求皇兄下旨赐婚,齐琰却始终不肯松口,只一句。
“此事当看归崖的意思。”
在齐妤看来,不过是皇帝的推诿。
陆归崖不近女色多年,唯独她能近身,在她心中,这早已是他默许,成为长公主驸马身份的信号。
此事,若非有皇帝横加阻拦,赐婚之事早该水到渠成,现在一切都晚了。
陆归崖抢亲一出,陆将军府再无她的位置。
也正因如此,齐妤心中的怨,渐渐从陆归崖,转到了皇帝身上。
将其视作阻拦自己幸福之人。
却又因他是皇帝,只能将这份怨恨生生压在心底。
相比较殿内的癫狂难控,殿外却出奇地安静。
夜色沉沉,圆月高悬,冷白的月光铺满回廊与朱柱。庭中花影随风轻晃,影影绰绰,却不见半分温情。
太后立于廊下,凤袍之上金纹暗涌,发间步摇微晃,身形却稳稳立在月色之中,仿佛这场闹剧,本就不曾扰乱她分毫。
皇帝齐琰站在她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近不远。眉目端正,神色温和,看不出喜怒,像只是例行而来。
他与齐妤关系向来冷淡,两人之间的交流,几乎仅限于这个皇妹有事相求。
今夜若非太后相邀,就算齐妤哭死在此处,闹上三天三夜,他也是不会来瞧上一眼的。
良久,太后先开了口。
“妤儿性子是急了些。”太后语气柔缓,像是在替殿内之人解释一般,“今夜倒是叫皇帝劳神了。”
齐琰薄唇勾起一分,带着几分冷淡的笑意:“长公主受了惊扰,母后心疼,也是人之常情。”
他顿了顿,指尖缓缓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语气依旧恭顺,却不带温度:“儿臣今夜前来,不过是应母后之言,尽一尽皇兄的本分。”
“只是母后也该清楚。”
皇帝话锋陡转。
“陆归崖此人,心意难测。就算朕依长公主之请下旨赐婚,母后应当清楚,他若不愿,这世间无人能强迫他,就算当真逼着他娶了长公主。”
齐琰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只怕新婚当夜,长公主的人头,便会挂在陆将军府外。”
夜风掠过回廊,这话说得轻,却冷得彻骨,太后眸色微沉。
片刻后,却轻轻笑了。
“本分。”
她低声重复,像是在细细咀嚼这个词:“皇帝向来孝顺,哀家自然知晓。”
她抬眸,目光却并未落在齐琰身上:“只是今日之事,确实闹得难看。”
太后语气一转,仿若寻常闲谈般。
“陆归崖抢亲,事发突然,连妤儿都被蒙在鼓里。皇帝事前……当真一无所知?”
这句话被她说得极轻,却像一枚棋子,正正落在棋盘中央。
齐琰眉眼微敛,神色不变:“此人行事向来独断,军中尚且如此,亲事更非旁人所能断定。”
他语气温和,却在不知觉中将话由说死:“母后难道不知,朕已因此事与他大吵一架?他连朕都瞒在鼓里,又怎会顾及旁人。”
太后唇角微扬:“独断。”
她侧过头,终于将视线落在齐琰身上:“这样的人,皇帝竟也敢放在手里,给他莫大的权柄。”
齐琰迎着她的目光,唇角亦带着笑,却分毫不退。
“这样的人。”
“母后不也急着,将妤儿嫁给他。”
月色之下,两人相视而笑,笑意温和,气息却冷得骇人。
视线相对间好似有一抹无形的东西,正于空气间流转,剑拔弩张。
风声掠过回廊,花影摇曳在地。
“说起来。”太后忽而又笑了一声,“那新妇姓苏,名逢舟。”
齐琰面色未变,指尖却在玉扳指上轻轻一顿,旋即如常。
“母后身居宫中,消息倒是灵通。”
“不是哀家灵通。”太后语气淡然,“是这个名字……”
“太过记忆深刻。”
她唇角带笑,目光锋利:“她的父母,一月前双双死于战场上,尸骨至今未能寻到。”
“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陆将军夫人。”
太后抬眼,看向齐琰。
“皇帝不觉得——”
“这世道翻转得,太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