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中至边城这条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不过两日有余。若放在齐国舆图之上,此行当自北至南,几乎横贯全境。
原本,陆归崖此行已将出行时辰算得极准,避开官道、错开驿站,本不该生出什么波折,尽快抵达凉州。
可偏偏入边城前,还是被长公主齐妤生生拖住了一遭。
一来二去,这天色便彻底暗了下来。
夜色深沉,月隐云后,林间树影层层叠叠,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现下连一处可暂歇的住处都未能寻到。
马车在夜路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声响在寂静中被放得极大。
陆归崖坐在车厢一侧,神色比夜色还要冷静。
他很清楚,自己这些年在京中朝堂上结下多少仇怨,想他死的绝不在少数。
此番行程本该快马加鞭,避人耳目,届时若有人后知后觉发现他已离京,就算派人追出,只怕是为时已晚。
想必那时陆归崖定已到了凉州,同他事前派出的亲兵汇合。
可齐妤今日所造的声势太大。
此行只怕是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如今都已知道了。
想到这里,他的心中不免生出几分警惕。
陆归崖十分清楚,这一路上,恐都不会太平,而这场阴谋,也定会落下。
他不动声色地侧过头,将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车厢内灯火微弱,她端坐于身前,背脊笔直,眉眼沉静,仿佛并未察觉到暗处潜伏的危险。
话在舌尖转了几转,终究还是被他压了下去。
毕竟那也只是个猜测。
若一路平安,什么都不曾发生,那些话说出口,反倒是无端扰人心神。可若是不说,一旦真有变故,毫无准备之下,便是措手不及。
尤其是她。
陆归崖指尖微紧,心中一时难以权衡。
这一路上,他是左思右想,都觉得不好,也正是在这犹豫之间,那道平静却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早已落在了他身上。
半晌后,他终于下定决心,抬眼欲言。
却在对上那双清亮而专注的眸子时,微微一愣。
苏逢舟正面色从容地看着他,眼睛眨也不眨:“你有话要说。”
她并未顺着他的玩笑接话,只是望着他,声音虽轻,却带着十分笃定的意味。
那一瞬,陆归崖心头微震。
苏逢舟并非寻常养在深闺中的女娘。
她会看人心,能辨情绪,能晓其意图,却也清楚,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位,从不在她过往分析的范畴之内。
陆归崖,是战场上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存在,更是朝堂之上一手杀人不眨眼的刀,单闻其名都会让满朝文武大臣面生惧色。
甚是当年他连战连捷,每场都打得敌军出其不意,措手不及。
战场之上,敌军为揣摩他的意图,甚至专门选出十余名精兵,不上阵、不厮杀,只在两军交锋之时,躲在后方,暗暗记下他的神情变化。
后来那些人尽数被擒。
据那所谓的军师所言,这群人唯一的任务,便是。
观其神。
这话说来虽荒唐,却也十分真实。
想到这里,苏逢舟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陆归崖原本就被她那句话听得心头一颤,这会儿听见这声笑,反倒愣了一下。
“夫人怎知,我有话要说。”
他话音未落,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支箭羽划破夜风,直直朝着马车射来。
常年征战之人,对这种声音几乎是本能反应。陆归崖眉心骤然一沉,伸手一把扣住苏逢舟的手腕,将人猛地拉到座下。
几乎是两人刚弯下身的那一瞬——
“咚!”
箭羽穿帘而入,狠狠钉在陆归崖方才所在的位置,死死嵌入。
还未来得及喘息,第二支、第三支箭羽接连破空而来。
“临兆!”
他一声断喝。
车厢外,亲卫应声而动。
只见临兆自车侧一跃而起,衣摆翻飞,月色下寒光乍现,翻动手腕间双刃出鞘。他脚步极快,刀锋翻转之间,将原本应落入车厢的箭羽尽数击落。
金属相撞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陆归崖护在苏逢舟身前,低声道:“在此处藏好,若没有我的话,不许出来。”
见苏逢舟点头,他这才起身,掀开帘子瞬间,一支箭羽迎面而来,不过片刻间,他袖中折扇滑入掌心,抬手一挡,箭羽偏飞而出。
月色皎洁,夜色如水。
此地寂静得诡异,连风吹落叶的声音都清晰入耳,苏逢舟透过车厢底部映进来的月光抬眼望去,只见他背影挺拔,发丝被夜风拂动,转瞬便没入树影之中。
直至帘子再次落下时,隔绝二人视线,埋伏,也果然早已设下。
陆归崖方一落地,藏在暗处的黑衣人便接连现身,将他们与马车一并围住。
苏逢舟缓缓起身,掀起车帘一角。
月光下,那道磐白色的身影立在原地,身形如松,临兆执双刀守在他身后。
下一瞬,刀光骤起,兵刃相接,静谧的夜色被彻底撕开。
虽说这一时间尚能应对。
可苏逢舟心里清楚,双拳难敌四手这个道理。此处敌人数量不明,纵然陆归崖与临兆再强,赶了一天的路,断是经不起半分消耗的。
思索间,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战局,忽的,心口猛然一沉。
她将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灌丛中,又急匆匆将视线落在树后。
眉心紧拧。
当真是好阴险的招数。
这背后之人,是打算将他们全都耗死在此处。
苏逢舟神情骤然收紧,目光掠过夜空那轮满月,此时距离日落不久,眼前明月当在正东。
她记得方才树枝的摆动方向,呈西南方向刮动。
此风,当自东北而来。
可灌丛起初异动,却是先向东南,再顺风偏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