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朋友们过年好,祝你们新年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无忧无虑。”说着,裴惊蛰发现多了一条转账消息,点开一看,是谢镜和发来的:给孩子们的压岁钱。
个,十,百,千,万……我靠,发洪水了!裴惊蛰腾一下瞪大了双眼,“我有份吗?”“我可不是你的长辈,不能给你发。”“但你是我的前辈啊,前辈长辈不都是辈?”“听不懂。”道德与私心在疯狂打架,最终,道德还是略胜一筹,她满含热泪地表示一会去村里的ATM换成纸币,明天初一给孩子们发红包。
天上的烟花还在孜孜不倦地展示自己曼妙的身姿,裴惊蛰坐在台阶上,满眼都是幸福:“真好啊。这样的氛围,如果能多延续几天就好了。”“嗯?不是都说出了十五才算过完年?”“不一样的,人最齐、最热闹的只有今夜。过几天就要回去了,所以我很珍惜现在的时间。”“和家人们在一起,一定很开心吧。”裴惊蛰敏锐地察觉出他温和语气里夹杂着的一点失落,她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抬手将镜头转向天空:“虽然不在同一个地方,但我们看的是同一片烟花,同一轮月亮,既然眼前的景色是相同的,那怎么不算我们在一起呢?。”
有时候,说话的人没有深意,听话的人却要辗转反侧,反复琢磨、彻夜难眠。
“我们在一起,就像一大家子,有老人有孩子,不管有没有亲缘关系,都在一起,过年嘛,人多才算热闹。”
她看不见对面的人,自然也看不见他错愕的眼神、滚烫的双颊,听不见他紊乱的呼吸,更感受不到他疯狂跳动的心。
那些话如羽毛般轻盈,扰的他心痒,又像山峰般沉重,让他透不过气。
他竭力让自己看起来不为所动,生怕多说一句,叫对面的人反应过来,又收回那些话。
两处风月,一处相思。
愿往后,岁岁如此,又不愿,岁岁只于此。
——
成年以后,谢镜和从未对除夕夜有过什么期待。饭桌上,他静静地看着他们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可能是他不会说话的原因,谢铮鸣在获得关注这方面就比他好得多。他坐在谢仲源和沈姮之间很有眼力地接话茬、逗长辈开心,就连平时眼看天的谢季泽都合不拢嘴。
谢镜和与谢钰知邻座,谢钰知很照顾他,每次他面前的餐盘一空,谢钰知就给他添一大盘,即使他多次表示自己来就好,也改不了谢钰知的习惯。对比谢铮鸣,他更偏心这个二弟。但就连这点偏心,落在他人眼里,都是错。谢季泽将辣子鸡递到谢铮鸣面前后,满脸不悦地阴阳,本是谢铮鸣点名要的菜,只剩半盘了他还没吃上。几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谢镜和盘子里剩下的鸡块,神色各异。谢钰知皱眉,表示菜是他夹的,有什么问题。谢季泽摆摆手表示自己开玩笑,谢樾却将筷子重重放下,斥责他桌上的菜是给所有人吃的,不是谁的专属,一道菜而已,居然上纲上线。他又将目光移向谢铮鸣,那严肃的表情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心中暗骂这位小叔,真是能给自己找事。谢仲源连忙给谢樾夹菜,说好话让他消气,沈姮则温柔地拍了拍谢铮鸣的手,让他别放心上,又给他挑出夹在鸡肉里的花椒。
谢镜和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他看着谢仲源的宽容给了谢钰知,沈姮的疼爱给了谢铮鸣。本该是世上最和他相亲的两个人,都不愿毫无保留地给他应有的爱。
他又想起方才与谢仲源独处时,谢仲源按着他的肩,说他是为他骄傲的,但是他不能在众人面前表现出来,这样才是严父,才是他们眼中最称职的好父亲。
年夜饭的氛围起起伏伏,好在大家都有意维持表面的快乐与和气,只有谢镜和总是那个导火索,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是错。他耀人的成绩让他们引以为傲,视作家族脸面,又让他们不满,觉得演戏终归是“歧途”,不如早早来继承家业,让家族荣光进一步扩大。
没有人问他过得好不好,工作累不累,他们倒像是游戏里的npc,机械地给他颁布孝敬长辈、友爱兄弟、承担家族重担的任务。
谢樾爱他,却施压让他放弃自己的事业;谢仲源爱他,却总是在磋磨他一番后说些疼他的话;沈姮爱他,却对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子无微不至;他能感受到的爱,唯有伯父一家给他的一点关怀。谢孟淮用影业资源为他保驾护航,谢钰知自他回国后就对他处处关心,今夜在看出他的疲惫后,将他悄悄拉到一边,安慰他不必忧心,不必把他们放在心上,只做自己想做的就好。
吃完饭回到卧室的那一刻,他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没有开灯,这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仿若置无边黑暗,徒留一片死寂。直到手机亮起,收到最想收到的消息,他才感受到温度一点一点回归身体。
他给她看窗外的风景,发出的那一刻又后悔,这样死寂的景象不该玷污她明媚的双眼,比撤回先来的,是她突来的来电,鬼使神差的他按下接听,映入眼帘的是少女最明艳的脸庞,双颊红彤彤的,眉眼笑弯弯的,头上戴着毛茸茸的垂耳兔帽。
她说的每一句话,吐露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股股清泉,润泽他荒芜的心。
烟花在他眼前绽放,五光十色,耀眼夺目,也在他的心里留下最绚烂的一刻。
周身的黑暗被驱逐,只留他自己陷在光里。
风吹树木梭梭响,是风动,是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