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她的声音轻得要散,“是……什么日子……”
路长赢泣不成声,哽咽着答道:“九……九月……初九……”
“重阳……对么……”她那双金珀瞳已经开始涣散,“你给我……念过……那句……这日作的……文……”
路长赢一愣,哽咽道:“什……什么文?”
“落霞……与孤鹜……齐飞……”她缓缓念着,声音碎得厉害,“秋水……共长天……一色……”
“秋水……秋水……”她喃喃着,像是在琢磨什么,“……水……漱……”
那一瞬,她眼里闪过一点微光。
“云……漱……秋……”
那三个字从她口中缓缓吐出。
云漱秋只觉浑身血液凝住。
“她叫……云漱秋……”云知岫喘得几乎说不出话,“随我的……姓……”
“漱是……活水……我要她……活着……”
她望向路长赢,那双金珀瞳已失了光,黯得不见神采。
“路长赢……”她声音零零碎碎,“这便是……你求来……的吗?”
“不……不是……”他猛地摇头,嘴唇哆嗦着:“我爱你……知岫,我好爱你……我真的……好爱你……”
“是么?”云知岫仿佛轻笑了一下,“若你……还爱我……”
“便……照顾……好……我女儿……”
“带她……回……中原……”
“别让她……死在……这……里……”
路长赢不住地点头,泪水大颗大颗地往下砸,“我会的……我会的……知岫……你别走……求求你别走……”
云知岫没再答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柔柔地落在婴孩脸上,久久不移。
她嘴唇翕动着,却没有再发出声音。
那一口气,悠悠散了。
金珀瞳仍望着那婴孩,终是没有阖上。
云漱秋再也撑不住,双膝重重跪了下去。
只见婴孩那双原本金珀色的眸子也跟着暗了下去,变成了乌瞳。
原来……原来是这样……
“知岫……知岫!!”路长赢撕心裂肺地喊着,“不要啊……知岫……”
他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孩,跪在血泊之中,泣不成声。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害的……”
-
云漱秋跪在一旁,盯着路长赢怀中那小小的身子。
那便是她。
云知岫是她的母亲,路长赢是她的父亲。
她的心疾,是那盏灯扣给她的。
她不会说话,是因月份不足,又叠上仪式被断那一瞬、砸进她身上的乱七八糟的命数罢。
她本该是被灯拿去给母亲换命的。
而她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母亲用自己那一条命,生生换了她这一条。
此前种种,都在这一刻串了起来。
那些梦境,那些幻象,那些挥之不去的念头……
都是真的。
母亲的痛苦,父亲的绝望,还有那盏灯带给她的……
那铭刻在骨血中的、再抹不去的烙印。
-
周遭的一切开始模糊。
云漱秋只觉有一股力道拽着她,要将她从那画面里拖出。
可她不想走。
她还想多看一眼那个躺在血泊里的母亲,多看一眼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那双眼睛。
她的唇启了启。
那个字,她这辈子从未念出过。
她不知该如何发那个音。
她喉咙艰难地收着,嘴唇颤抖着,半晌,才从喉间挤出一声:
“……娘……”
声音极微,颤得厉害,却真真切切。
这是她二十二年来,头一回念出这个字。
眼前一切散去。
-
模糊的画面,又清晰了起来。
风沙漫天。
路长赢跪在沙里刨坟,十指生生往那片硬土里抠,抠到指甲劈了,血肉翻出来,他不管不顾。
也不知他挖了多久,那里已是一个坑了,他才把云知岫埋下。
他回到屋中,摸出一柄小刀,举着块旧木牌,在上头歪歪扭扭地刻下:
“亡妻云氏知岫之灵位”。
他把那块牌位供在了卧房柜子上。
-
画面再流转。
路长赢抱着小小的婴孩,走街串巷,挨家挨户地跪。
他嗓子早哑了,翻来覆去只会一句:“求求……给我女儿……一口吃的……”
怀里的婴孩双目无神,安静地躺在破布里,不知死活。
门开了又关,有人扔过一块馍,有人啐一口痰走开。
他饿得两眼发花,却从不碰怀里那点讨来的吃食。
那些馍,那些残羹,他都掰得极碎,一口一口喂到婴孩嘴里。
有一户人家递了半碗牛乳给他。
他又惊又喜,小心接过来,一点一点喂给孩子。
才喂几口,孩子竟咳出血来。
她脸色青得发紫,小小的胸膛几乎压不起一口气。
路长赢吓得魂都没了,他一手紧紧抱着那团小小的身子,一手拍着她的背,想把那几口牛乳生生拍出来。
孩子双目紧闭,仍没动静。
他跪倒在地,抱着那孩子,对着天,一头磕下去。
“我求你……”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留她……留她一条生路吧……”
磕一下,又一下,直到头破血流。
孩子终于又咳了一声,眼睛缓缓睁开,一双乌瞳望着他。
路长赢一怔,挤出一个笑,泪流满面。
-
画面再凝聚时,已不再是那片荒漠。
云漱秋站在胡杨居外头,只见路长赢被一群人拳打脚踢出门外,他蓬头垢面,满脸淤泥,双目涣散。
背上有个箩筐,那里面小小的女娃,双目紧闭。
掌柜从里头走了出来,蹲下来同他问话……
-
画面疾转不休。
也不知过了多久,再清晰时,已不再是大漠。
风雨漫天。
天阴得沉,雨下得越来越大。
云漱秋看到一个男人踉跄地走在泥泞的土路上,背着个箩筐。
她几乎认不出那是路长赢。
他早已不成人样,蓬头垢面,胡茬、泪痕、泥污糊成一片,瘦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一身破衣挂在上头,只剩几缕布条。
云漱秋认得这里,不远处便是她长大的地方。
只见路长赢拖着步子挪到一座破庙里,庙顶塌了半边,风雨从破洞里灌进来,打得残瓦哗啦作响。
他把箩筐放在仅剩避雨的一隅,跪了下来。
“秋秋啊……”他浑身颤抖,泪水和着泥水淌满了他的脸,“对不起……爹不是人……爹不是人……爹救不了你了……”
箩筐中的女娃,正用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不哭不闹。
他从怀中颤抖着摸出一张字条,塞进裹着她的破布里。
那上头写着:
云漱秋 嘉泰二年九月初九生
他最后凝望了女儿一眼,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爹去找娘了……”他哑着嗓子,“秋秋……对不起……要好好的……”
“来世……莫再做你爹了……”
说罢,他转身踉跄着走进了雨中,再不回头。
云漱秋追了上去,想要抓住他,想要告诉他不要走……
可她扑了个空,只能眼睁睁地往着那个佝偻的身影消失在风雨之中。
画面再转。
雨仍在下,风仍在吹。
她看到路长赢循着山路往上走,走了不知很久,直到一处悬崖边,他停住了脚步。
崖下云雾弥漫,深不见底。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
然后转过头去,纵身一跃。
风声呼啸而过。
崖边,空空如也。
-
云漱秋木然立在原地。
良久,她喉间哽了哽。
“娘……”
……
……
“爹……”
那个字也终于吐了出来。
然后,黑暗将她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