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时,云漱秋与江浸月准时抵达潮音阁。
这是一座建在海上的酒楼,以一道栈桥与岸边相连,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气势恢宏。海风吹来,檐下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与远处涛声交织在一起。
马车停在栈桥桥头,宋义跳下车辕,低声道:“掌门,属下就在这里等候着。若有异动,属下立刻冲进去。”
云漱秋点了点头,两人往栈桥行去。
江浸月跟在她身后,目光从她身上掠过。
今日她一袭素白,长发垂落腰间,腰间佩着沉渊,脊背挺得笔直,步履从容,身形虽纤细,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之势。
侍女们见到她,都忍不住多看几眼,又惊又怯,不敢上前。
江浸月却在意另一件事。
出门前,她瞥见秋秋从妆匣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往里装了几种药丸,除了护心丹、止痛丸、回气丸,还有一颗暗红色的。
那是续命丹。
秋秋虽嘴上说今日对方不会动手,可她还是把续命丹带上了。
江浸月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玄冥镜。
出门前秋秋把它塞给了她。隔着衣物摸到那硬硬的轮廓,她心里踏实了些。
两人沿着栈桥走向酒楼,有小厮迎上前来,恭敬地引她们上了三楼。
三楼只设了一间雅室,门扉大敞。
进门方才觉出妙处,此室三面临海,以廊柱和栏杆围就,并无遮挡,海风裹着潮气扑面而来。凭栏望去,碧波万顷,天水一色。室内四张长几分据四方,中间空出一片开阔的地面,几上各设茶具与几样精致的点心。
那三个人已经在座。
赫连天坐在正对门的位置,一身玄色武袍,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张国字脸上留着络腮胡须,鬓角已染了霜色,眉宇间透着几分威严。他双手搭在膝上,姿态端正,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无妄师太坐在左侧,一身灰色僧袍,面容枯瘦,皱纹深刻如刀刻,颧骨高耸,嘴唇极薄,嘴角微微下撇,一副刻薄相。她的眼睛半阖着,似在养神,可那眼皮底下偶尔闪过的精光却让人不敢小觑。
施文远则坐在右侧,文士模样,一身青色锦袍,头戴玉冠,蓄着三缕长须,须中隐见银丝。他面容和蔼,眼角带着笑纹,看起来倒像是个饱读诗书的儒雅长者。
三人见云漱秋进来,都站身来。
“云掌门,”赫连天率先开口,声如洪钟,“久违了。”
“赫连……掌门。”云漱秋微微颔首,“无妄……掌门。施……掌门。”
每说一个名字都要顿一下,听来颇为吃力。
无妄师太的目光落在江浸月身上,眯起眼睛,皮笑肉不笑地道:“云掌门,这位是?”
“江……长老。”云漱秋道,“清虚派……新任……长老。”
无妄师太闻言,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尖细刺耳,像铁器刮过瓷面:“长老?哪有长老这般年轻的?云掌门这是拿我们当傻子哄呢。”
江浸月正要开口,施文远已摆了摆手,一脸和善地笑道:“师太何必为难人家。顾大夫不在,总要有个人替云掌门分说几句嘛。毕竟咱们云掌门……”他拖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地看了云漱秋一眼,“这么多年了,还是不太善于言辞啊。”
三人相视而笑。赫连天笑得爽朗,无妄师太笑得阴冷,施文远笑得温和,可三道笑声合在一处,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江浸月身侧的手倏地攥成了拳。她刚想发作,却对上了云漱秋的目光,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强扯出一个笑容:“几位前辈说笑了。在下虽年轻,却也为清虚派效力多年,掌门抬爱,让在下忝居长老之位,在下自当尽心竭力。”
“哦?”赫连天上下打量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质疑,“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在下常年在外替门派办事,鲜少回山。”江浸月面不改色地回道。
施文远笑着招呼道:“坐坐坐,既然是长老,便一道坐下聊。来人,添一方蒲团。”
小厮取来蒲团,放在云漱秋那张长几旁。几人相继入座,各自盘膝于长几后。
茶已沏好,香气袅袅。侍女上前逐一斟茶,又端上几样菜肴。蟹黄酥、醉虾、熏鱼,都是泉州时兴的海味。
云漱秋没有碰面前的茶,只自己倒了一杯白水。
无妄师太注意到了,挑起眉道:“云掌门怎么不饮茶?这可是上好的建茶,难得一品。”
江浸月不动声色地接过话头:“掌门近来修习新功法,需忌酒忌茶,饮食亦须清淡,还望几位前辈莫怪。”
“哦?什么功法这般讲究?”施文远笑眯眯地问道,目光中却带着几分审视。
“乃本派不外传之心法,恕在下不便透露。”
无妄师太冷笑一声:“什么也不碰,云掌门这是清高得很呐。怎的,瞧不上我等备的东西?”
“师太言重了,”江浸月道,“只是功法所限,并非掌门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