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过,等以后出去打工,一个月挣的钱,就能抵得上现在她拼命护住的这点东西。到时候她会不会后悔,后悔当初没接下姚洛的善意?还是会因为现在这点不肯低头的骄傲,觉得庆幸?
莫瑜璟想不明白。
在意的从来不是钱,是怕自己再一次被推开。之前妇女节,学校给女学生放半天假,姚洛给她带了块奶糖,被班里男生看见,起哄调侃了好几天,她到现在都记得那种浑身发烫的感觉。
她受不了那些男生的玩笑,他们总在背后叫她猪头,煤气罐,小黑妹。
那些话扎在她身上,她的自尊越绷越紧,可每次想要开口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莫瑜璟担不起闹起来的后果。别人总说年轻就该冲动,可她没有冲动的底气。
莫瑜璟必须留在这个学校里,哪怕每天上课都坐立难安,哪怕总被人调侃。因为回家比待在学校更难熬。
在家里,她掉的不只是眼泪,连最后一点能撑住自己的东西,都会被碾碎。她总缩在教室的角落,不说话,没人愿意靠近。
可姚洛不一样。
姚洛总往她这里凑,给她带东西,跟她说话,上课的时候盯着她看。
姚洛的在意,是她从来没得到过的。可她看着姚洛,心里又发闷。她已经习惯了待在没人注意的地方,姚洛的出现,把她那些藏起来的难堪和痛苦,都翻了出来,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让她无处可躲。
只觉得那些藏起来的情绪,被箍得越来越紧,连呼吸都跟着一起乱了节奏,要缠绕进对方的呼吸,然后跟随着对方同频共振,一种刻意的,观察的,小心的,讨好的,所有的都最终没有办法通过自己,然后再看见她去诓骗一场沉/沦。
放学铃声响了。教室里瞬间哄闹起来,桌椅拖动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说话的笑声,混在一起。
莫瑜璟把笔放进笔袋,拉上书包拉链,起身走出教室,往车棚走。
车棚里挤满了推自行车的学生。她找到自己的那辆,扶着车把推出来,跨上去,踩下脚蹬,车轮转了起来,顺着人流出了校门。
校门口停着不少三蹦子,还有家长开的私家车。莫瑜璟扫了一眼,看见姚洛坐在一辆三蹦子的后座上,正往她这边看。
莫瑜璟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她一直觉得姚洛和自己不是一路人,可看着她挤在三蹦子的后座上,和周围放学的学生没什么两样,忽然就觉得,她们其实没什么不一样。
甚至自己的这辆自行车,比晃悠悠的三蹦子,还要稳当一点。
这条路顺着田埂延伸,离家更近,平时莫瑜璟从来不往这里走。她宁愿绕另一条远一点的路,多骑十分钟十五分钟,也不想太早回到家。
可今天她脑子里乱哄哄的,等回过神来,车轮已经碾在这条路上的黄土里了。现在掉头往回走,反而更奇怪。
她只能继续往前骑。
太阳往西边沉下去,光变成暖黄/色,铺在路边的麦田里。田里的麦子是青的,风刮过来,麦叶成片地晃。
天还没黑,空中飞着不少小虫,嗡嗡地响。
姚洛坐的三蹦子就在前面不远,开得不快。姚洛转过头,看见她,立刻挥着手跟她打招呼,脸上带着笑,一点都不在意飞虫会不会落到头发上。
三蹦子碾过路上的石子,颠得晃来晃去,姚洛就扶着车边,一直看着她笑。莫瑜璟骑着自行车跟在后面,路上的石子硌得车轮哐当响,车把上的铃铛也跟着晃,叮铃叮铃的声音,散在风里。
姚洛忽然拍了拍开车的爷爷的胳膊,喊了一声:
“黄爷爷,停一下车。”
三蹦子慢慢停在路边。莫瑜璟看见他们停下,也捏了刹车,自行车停在三蹦子旁边,车轮还往前滑了半圈。
姚洛从三蹦子上跳下来,跑到她面前,喊她的名字:
“莫瑜璟。”
“要不然我们拍张照吧?”
姚洛说。
莫瑜璟立刻摇头,往后退了半步,满脸抗拒。
姚洛也没勉强,笑了笑,抬手指了指田埂那边的一棵大树,说:
“你不觉得那边那棵树上的桑葚快熟了吗?等夏天熟了,我们一起去摘桑葚吧。”
莫瑜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愣了一下,说:
“那是别人的田。”
“那是我家的田,”姚洛说,“你放心摘,你把那棵树铲平了都没关系。”
“那么粗大的树,我也铲不平,你别说这种话。”
莫瑜璟说。
“好的,我不说。”
姚洛点头。
莫瑜璟顿了顿,开口说:
“要是摘桑葚的话,可以,我陪你一起去。”
姚洛立刻笑起来,眼睛弯着:
“嘿嘿,我就知道。”
莫瑜璟问:
“你知道什么?”
姚洛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挽住了莫瑜璟的胳膊,身子往她这边靠了靠。莫瑜璟浑身一僵,没敢动。
姚洛转过头,对着开车的黄爷爷笑。
就在这个时候,相机的咔嚓声响起来。
黄爷爷举着拍立得,已经按下了快门。白色的相纸从相机里慢慢吐/出来,带着点新鲜的油墨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