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听到了她的声音,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姑娘,我帮不了你。”
“我不用你帮,你听我说,公子,你不能死,你千万别死……”苏厌吃力道。
男人摇摇头,不理会苏厌的话,径直跳入湖中。
第四次醒来。
苏厌真是感到有点烦了。
这次,她拼尽全力站起身,往前一奔,刚好跌倒在那男人脚下。
她双臂紧紧抱着男人的两条腿,说什么也不撒开。
“公子,你听我说,我说完,你再跳,可以吗!你总归是要跳的,不急着这一会儿吧!”苏厌趴在地上大声喊。
男人停下动作,死气沉沉,不发一言。他也不看苏厌,只是淡淡望着前方。
“珍惜生命,远离湖边,人生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呢?有不开心的事情,你同我说,我听!”
苏厌全然不知这个男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支撑她说出这番话的完全是求生欲。
男人依旧沉默,似乎并不想和苏厌讲话。
“我看您穿得这么好,肯定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吧?命不要了,钱也不要了?好好的荣华富贵,你都不在乎了吗?”
这番话显然并没能劝下这个男人,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双腿挣扎,打算踢开苏厌,往那湖里去。
“图纸!”苏厌大喝一声,“你手里是不是攥着一份图纸?”
男人没理他,又要往里跳,她也顾不上了,奋力爬起来,狠狠扯住他绑石块的那绳子。
男人往湖里跳的动作突然收紧,腾空又落下,一个趔趄滑了一跤,看起来十分好笑。
跳湖被打断,他转头,没好气地看着苏厌。
“你到底要干什么?”
“公子,我不是要救你,我是想救我自己。能不能给我看看你手上那份图纸。”
男人终于停下了动作,但却把图纸往自己的方向收了收,不想让苏厌看到。
苏厌看他没了跳河的动作,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身上的泥,又整理了下方才大动作扯歪的衣服。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我已经看着你带着它跳了四次了。”她声音响亮,“更烦人的是,每次你死了,我也会跟着死。”
男人一脸茫然,仿佛在听什么灵异故事。
“前几次我光顾着喊你,结果跟着你一起淹死。这次我终于看清了,你手上的是连机枢的图纸吧?”
连机枢的漕运闸口改良图样。
这是一套只用一个人就能同时操控三到五个水闸的机关系统,和传统水闸比效率大大提升,让朝廷在水运上省钱、省时、更安全。
苏厌心想,幸好我曾在书中见过这个图纸。
这样说来,这男人可能还是同行,从这个角度说不定能劝下他。
男人此时却突然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刀尖抬起,指向苏厌,微微颤抖:“为什么你会知道?”
苏厌一下没听明白。
连机枢结构早就普及使用了,这东西很难有人不知道吧?
她下意识答道:“公子你没常识吗?看你拿着这个,我还以为你是同行。《工部营造录》里写得明明白白啊!宝和十二年,工部郎中李大人所创,施行天下,惠泽漕运。”
听说这位李大人宅心仁厚,苦思多年,钻研出此物,功德无量。这都是话本戏文里一直传唱的。
男人的眼里掀起波澜:“伪君子!老贼!”
苏厌看出,这个男人显然并不赞同话本里流传的说法,他和这个李大人之间有些故事。
男人开口:“我不知道你如何知晓《工部营造录》的内容,这本书目前还在编撰,并未发行。”
“但,庄家祖上三代就开始研究连机枢,那图纸是庄家三代人熬了多少夜画出来的。姓李的仗着官大把东西抢了去,转头就成了他的功劳!”
庄家。苏厌有印象,但是印象不多。
记得《工部营造录》里,“庄氏匠户”几个字在某页角落被淡淡地提过一句。
她越听越觉得奇怪,忍不住问:“请问公子,现在是哪一年?你是谁?”
男人答:“宝和十二年。至于我,庄鹤止,一个连自家图纸都守不住的废物,今日就要死在这里。”
苏厌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自己明明还和姐姐一起吃着糖水,一眨眼,自己竟然来到了前朝?
她脑海里第一个念头是:姐姐怎么办?第二个念头是:我怎么回去?
再仔细回想庄鹤止这个名字,她确实有点印象,在野史的边角。
听说,庄家三代都是顶尖匠人,但一代比一代惨。
他奶奶手艺太好,但不肯把秘方交上去,被贬成了平民。
他爹给当地恶霸修宅子,完工后人家不给钱还反告他爹偷工减料,他爹就这样入了狱。
他爹死前给他的忠告是:“儿啊,你定要学会彻底低头。”
显然,他根本没有听进去。
二十岁,他好不容易考入军器监干活,眼里却容不得沙子。
看到谁的设计不合规矩、浪费材料、思路不对,当场就怼。
而因为他确实有点东西,上头一直忍着没动他。
后来,他因偷盗工部图纸、私造禁器、与地方商贾私搭牟利,数罪并罚而下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