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又逛了卖零嘴的摊子,沈长渊给她买了一包刚炒好的糖炒栗子,还买了一小包腌渍的梅子。
栗子用油纸包着,热乎乎的香甜气直往鼻子里钻。梅子酸酸甜甜,十分开胃。
雪若捧着栗子和梅子,像个真正出来游玩的小姑娘,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地剥栗子吃。栗子肉糯香甜,烫得她直呵气。
沈长渊走在她外侧,不动声色地隔开拥挤的人流,偶尔抬手虚扶一下,避免她被人撞到。
他话依旧不多,但会在她好奇打量某个摊子时,简单说两句那物件的来历或用途。
他们一路逛到镇中心最热闹的市口。
那里搭了个简陋的戏台,正演着皮影戏,演的是《白蛇传》里“水漫金山”的一段,锣鼓铿锵,影人翻飞,台下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不断。
雪若看得入神,垫着脚,帷帽都歪了。沈长渊便带她绕到侧面一处稍高的石阶上,这里人少些,视野却好。
台上白娘子袖袍挥舞,唱腔凄婉;法海金钵高举,光影缭乱。雪若看得心潮起伏,时而揪心,时而气愤。正到紧张处,忽觉脸颊一凉。
她吓了一跳,扭头,却见沈长渊不知何时买了两支冰糖葫芦,递了一支到她面前。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剔透的糖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看戏,吃这个应景。”他说道,自己也将另一支送到轻纱下,咬了一口。那动作由他做来,竟无半分突兀,仿佛天生就该如此闲适。
雪若接过糖葫芦,学着他的样子,撩起一点轻纱,小心翼翼咬下一颗。
冰糖的甜脆与山楂的酸糯在口中炸开,混合着台上激昂的唱腔,市井的喧嚣,春日阳光的暖意,还有身侧那人平静温和的存在感......
一种久违的、单纯的快乐,像温泉水般,从心底汩汩涌出,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日来的惊悸、委屈、烦闷,似乎都被这滚烫的烟火气,和这支甜滋滋的糖葫芦,悄悄熨帖、融化了。
她侧过头,隔着轻纱,看向身旁的人。他正望着戏台,侧脸线条在日光下显得柔和,下颌微动,似乎在品尝糖葫芦的滋味。
这一刻,没有仙凡之别,没有宫主与借居客的身份,没有那些沉重复杂的秘密与责任。
只有春日集市,喧闹戏台,糖葫芦的甜,和一个带她出来散心、唤作“七哥”的人。
雪若低下头,又咬了一口糖葫芦,酸酸甜甜的滋味弥漫开来。眼底却有些发热,她赶紧眨了眨眼,将那股突如其来的湿意压了回去。
只是悄悄地将脚步,向他那边,挪近了一点点。
栖霞镇一日,像一场短暂而美好的梦。
回到听竹苑后,雪若的心绪明显轻快了许多。那些鲜活的市井画面、甜糯的糖炒栗子、酸爽的腌梅子,还有戏台前那支晶莹的糖葫芦,都成了她心底暖融融的收藏。连带着看沈长渊时,那份敬畏与疏离也悄然淡去,多了几分真实的亲近与信赖——尽管他恢复宫主身份后,又变回了那副清冷模样,但雪若知道,那温和的“沈七郎”就藏在那层表象之下。
沈长渊似乎也察觉了她情绪的好转,虽未再提下山之事,但来听竹苑的次数悄然多了些。有时是送来新的游记或绣样,有时只是静坐片刻,看她摆弄那些凡间小玩意儿,或是听她磕磕绊绊讲些书上看来的趣闻。两人之间的话依旧不多,却自有一股宁静融洽的氛围在流淌。
这份平静,却让另一个人心中的毒火越烧越旺。
寒寂崖苦寒刺骨,罡风如刀。
沈惊鸿在此地面壁已近半月,每日除了对着冰冷石壁运功,便是反复咀嚼着那日在听竹苑中所受的羞辱与不甘。
父亲毫不留情的重罚,为那个凡女的当众维护,还有静虚台里那些看似不经意的互动......每一桩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日夜难安。
他原以为,父亲只是一时兴起,对那周雪若稍加照拂。可如今看来,远非如此。那女人究竟有什么魔力?
凡女之身,毫无根基,却能引得父亲如此破例,甚至......隐隐有超越界限的迹象。这让他如何能忍?
父亲本该是他一人的倚仗,天水宫的未来本该是他的囊中之物!岂容一个外来蝼蚁染指分毫?
更让他焦躁的是,自己修炼“无情道”已至瓶颈,心魔丛生,若再得不到“斩情玄魄”或类似灵物辅助,恐有前功尽弃甚至反噬之危。可父亲不仅拒绝,还将他原本可能到手的资源给了那女人!
嫉恨、怨毒、对力量的渴望,还有那日益失控的心魔,在寒寂崖的罡风中不断发酵、扭曲。一个阴暗的念头,如同毒藤般悄然滋生,缠绕住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
既然正道难求,父亲不仁......那便别怪他不择手段!
......
这日傍晚,雪若正在听竹苑临窗绣一方帕子,用的是沈长渊前几日送来的新样,一丛兰草,清雅别致。春涧在一旁修剪灯花,秋潭则在整理晒干的草药,苑内一片安宁。
忽然,院墙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夜鸟掠过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