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等待着想象中的斥责，或者“小老头”式的皱眉捋须，长篇大论的说教。

然而，那年轻的声音只是平淡地问：“你可想清楚了？”

雪若稳了稳心神，将早已在心中斟酌过无数次的话语，清晰而平静地道出：“此婚约，本就源于少宫主当年感念我周家微末援手之恩。然恩情并非情愫，更非道侣相守之基。雪若自知，一介凡女，灵根驳杂，于少宫主仙途无益，反是拖累。强以恩义捆绑，于少宫主不公，于雪若，亦是枷锁。”

她顿了顿，继续道：“再者，仙凡终究殊途。雪若生于凡尘，长于烟火，心性已定，恐难适应仙门清规与漫长孤寂。少宫主前程似锦，当有真正志同道合、能并肩遨游九天之良伴。”

“其三，”她的声音更轻，却异常清晰：“雪若虽愚钝，亦能感知......少宫主心中，已有更为契合之人。既如此，雪若更不该以此陈年恩义为凭，横亘其间。”

她说完，再次垂首，姿态恭敬，却无半分卑微乞怜之意。每一句理由，都落在实处，不涉怨怼，只陈利害，将悔婚的主动权揽到自己身上，并给了双方一个足够“体面”的台阶。

尤其是最后一点，点到即止，既暗示了她并非对沈惊鸿与白月灵之间微妙的气氛毫无察觉，又未言明，保留了余地。

水榭中又是一阵沉默。

沈长渊修长的手指，在玉质的桌面上，极轻地敲击了一下。声音很轻，却仿佛敲在人的心弦上。

雪若看不到这宫主的脸，却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近乎实质地投射到自己身上。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悔婚之事，非同小可。即便由本座做主，你周家，你自身，亦难免承受非议。入天水宫不易，你难道就甘心就此放弃仙缘，重归凡尘？”

雪若抬起头，眼神清亮而坚定：“雪若想清楚了。非议不过一时口舌，仙缘虽好，若非己愿，亦是樊笼。雪若宁愿守着凡间一方清净院落，粗茶淡饭，心安理得，也不愿在这九天琼楼之中，做一只华美却无心的金丝雀。”

“凡尘未必清净，仙门也非尽是樊笼。”

沈长渊目光望向云海深处，仿佛穿透了重重雾霭，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你既有此心志，本座便准你所求。”

他答应得如此干脆，让雪若微感意外，但更多的却是松了口气。

“谢宫主成全。”她再次深深一礼。

“不过，”沈长渊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你既已踏入天水宫，知晓些许仙门之事，又曾与惊鸿有婚约之名，若就此放归，恐生事端，对你周家亦非全然稳妥。”

雪若心头一紧，抬眼看他。

沈长渊的神色依旧平淡：“你且在天水宫住下。名义上，婚约既解，你便不再是少宫主未婚之妻。对外，可称本座念你周家旧情，予你一份机缘，允你在宫中清修，以观后效。栖云阁不必再住，另择一处安静院落与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在......听竹苑吧。那里清静，离主殿也近些，便于照应。”

听竹苑？雪若虽不知具体位置，但“离主殿近”几个字，已足够让她明白这安排的深意。

不准她回家，反而要她留在宫里，还让她搬到那什么临近主殿的“听竹苑”？

这老东西话说地倒是好听，还照应，监视还差不多吧？雪若在心里暗暗撇嘴。

听竹苑......名字倒挺雅致，不知道是不是也跟这水榭一样，冷冰冰的没人气？

这位“老妖怪”宫主，审美会不会也很古老？

“是，雪若谨遵宫主安排。”

她压下满腹的胡思乱想，规规矩矩地行礼应下。

退出水榭，走到回廊上，被傍晚的凉风一吹，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手心有点潮，后背也绷得有点酸。

成功了？好像是的。但好像又踏入了一个更复杂、更奇怪的局面。

她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暮色中渐渐隐去轮廓的水榭。

那位宫主......真是个矛盾又神秘的存在。看不见脸，声音年轻，气势却吓人，答应得爽快，安排得又让人捉摸不透。

什么“小老头”，完全是她的瞎想，根本就是个深不可测的老妖怪。

“听竹苑......”

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沿着被宫灯逐次点亮的长廊慢慢走去。

心里那点紧张褪去后，好奇又一点点冒出来。

这位声音年轻的老妖怪宫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为什么这么轻易就答应了自己？那座听竹苑，又是个什么模样的地方？

雪若轻轻踢了一下廊边一颗圆润的小石子，看着它咕噜噜滚远，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小的、松快的弧度。

悔婚已成。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她亲手斩断了那根注定会勒紧她脖颈的绳索。

接下来，便是看清这“听竹苑”，究竟是何方天地了。

雪若停下脚步，回望了一眼那隐在暮色与云雾中的临崖水榭。

檐角风铃轻响，悠悠荡荡，融入了天水宫永不止息的灵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