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人走远,韩从尹咬着牙极不解气地叹了声。
走出衙署外,南琴守在车门边,忽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连忙迎上来。
蔺祁安只淡淡吩咐一声,“回府。”
车头转了个方向,很快驶出老远。
车上静悄悄的,靠着车壁假寐的人周身的郁气和隐隐怒意已经快要藏不住,南琴自觉地从始至终低着头。
手里忙活着将茶沏好,呈到蔺祁安面前。
“世子。”蔺祁安睁开眼接过茶盏。
可下一刻,茶杯突然一声碎成数片,滚烫的茶水顷刻洒了一地,混着鲜红的血丝在地上晕开。
竟是活生生将茶杯捏碎在掌中!
南琴屏住呼吸愣了愣。
蔺祁安紧紧捏着碎瓷,掌心的血丝渐渐染红一整个手掌,他竟丝毫不觉得痛一般,还仿佛不够解气将手掌越收越紧。
南琴埋着头,连眼也不敢眨一下。
眼中有害怕也有替他疼的微微皱眉。
世子似乎许久没有这样发作过了。
他极少这般情绪外露,上回还是两年前受封官职时没有听老夫人的话,她用先侯夫人之言痛斥了他。
随后他便整整几日不吃不喝只在房中捏着笔写什么,后昏倒进屋才发现他掌心都是血污。手臂上的伤口深得惊人。
而桌案上那方砚台里,浓黑墨汁里隐隐泛着血色,是他割伤自己手臂放血作墨。
满屋的纸张上都只写着该死两个字。
他即便知道世子对侯府这帮人心中的恨,却也还是被惊在了当场。
或许是觉得这些人不配提起先夫人,而世子当时却奈何不得他们,心底自责愧疚,觉得自己该死。
这样的事之后倒是再也未发生过了,一入官场他便更加不再外放情绪,也未再有多余的时间。
直到今日,那熟悉的感觉又浮现出来。
南琴便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
“世子。”
南琴的声音将他唤回神志,蔺祁安睁开眼,眉眼终于恢复到往日那般幽深如潭的平静模样。
他微微侧头将掌心松开,血滴与碎瓷从掌心掉落。
南琴连忙从一旁找出小刀将他掌心嵌入血肉的锋利碎瓷挑出,随后极快地用布包扎上。
终于整理好,蔺祁安重新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世子,既然老夫人也被下了大狱,我们的目标也算接近了,便趁此机会为侯夫人报仇。”
他说完,蔺祁安却没有反应。
似乎是这个提议没有让他感兴趣。
片刻,他放下茶盏,嗓音有些暗哑:“不,我要留着她的命。”
“为何,世子不……”
“让她这么轻易的死了岂不是便宜了她,我要让她亲眼看着,自己亲儿子和疼爱的孙儿都死在面前的感觉。”
“只有让她痛得生不如死,才能消我心头之恨。”
南琴顿了顿,点点头,“世子说的有理,料老夫人风光一世,经历这些后恐怕要彻底疯了。”
蔺祁安听此,轻轻勾了下嘴角垂下眼睫。
这样最好。
说完,感觉整个人好了许多,他放下茶盏:“大理寺的人可找到了那些证据?”
南琴点了点头,“是季姝姑娘假做无意透露给他们的,现下证据确凿,公子尽可放宽心了。”
“只是……”南琴顿了顿,犹豫道。
蔺祁安看向他,南琴抿住唇:“季姝姑娘说,求公子让她最后再见二公子一面。”
似乎听到什么令他意外之言,他微微侧头,眼神顿在车窗外。
今日未再下雨,可风还是寒凉无比。
有什么许久未勾起的心事渐渐浮上来。
蔺祁安蜷在宽袍下的指节微微摩挲,指尖掐到掌心几近泛白,好似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忽然在这一刻被什么轻轻一挑,那感觉瞬间争先恐后涌出。
那个整日将爱慕他挂在嘴上的人,似乎已经有段日子没再出现了。
是被这阵子的动静吓得不敢再见自己?还是终于发现侯府是个虎狼窝,这看着煊赫耀眼的富贵一夜成空甚至成了负累,怕被牵连躲起来了。
还是发现有比他更好的目标?
想到此处,他莫名心头多了一股怒意。
若真是这样也好,倒省去他许多心思。只是往后她若后悔再找来,她是休想再靠近自己一步。
心头莫名燥起。
他深深吐了一口气,可心口仍觉不畅,再如何转移注意仍于事无补。
只觉得每每谈起这女子,都让他莫名恼怒,他一向自诩克己,不知那日在魏其伯府为何会像着了魔般,一改往日习性将她抱进怀中。
他未来的妻子应当是一位端庄大方,金枝玉叶的大家闺秀。
怎么都不可能是她,所以他改了主意纳她为妾。可现在她却凭空消失了一般再未在他面前出现过,心头怒意更甚。
这个女子果然只是看中了侯府的权势富贵。
他当初的猜测果然都是真的,而她那张巧舌如簧的嘴竟日复一日将他说得信以为真。
什么爱慕他,报恩以身相许,他竟信了这些鬼话。
仿佛突然揭开了她的真面目,他瞬间心头舒畅不少,嘴角勾起,心底久违的觉得放松,他终于将困扰他许久的麻烦解决了。
不过来日方长,他等着她后悔找来的那一日。
那将是他以消心头之恨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