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这是……”

先来的那个丫鬟想说些什么，被另一个使了个眼色，扯着袖子拉走了。

“好了，她们都走了，”奶娘笑了，看他们走了带上了门。

“奶娘，到底是怎么了，”新娘匆忙走到奶娘的面前，“你有些怪怪的，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没有没有，你娘年纪大了，过几天准备回乡下去。”她挤出一个微笑，把筷子放在袖子上擦了擦，开始夹碗里的面条。

新娘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懵懵懂懂地不知从何说起，毕竟从小到大都呆在深闺里，怎么会想到自己的亲娘能对自己下手呢？

但她还是觉得不对，她左等右等也没看到有人端菜来。

“奶娘，我……陪你一起吃吧。”她摸了摸肚子，空空的肚子有些咕咕叫了，“我饿了。”

奶娘的眉头皱着，额间有几道浅浅的沟壑，但嘴角却还是笑着，那是一种很难说是开心还是难过的表情，新娘看不懂，只有吴心看出了她眼底的担忧。新娘到现在都没看出问题，她怎么能不担心，自己这条命搭进去就算救了新娘这一次，之后还有无数的坑，就再没有人能护着她了。

奶娘抬起眼睛，皱眉笑着，一双粗糙的大手罩住了碗，“奶娘这辈子一直在让，这次你让奶娘一次好不好？让奶娘任性一次好不好？”

“……”新娘听不出奶娘的话里有话，但是她感觉到了一种朦朦胧胧的悲伤，她无法再拒绝，“奶娘，你怎么了？”

“奶娘我也没什么想法，就是希望你找个好人家，之后我也放心。” 奶娘一筷子一筷子把碗里的面往嘴里喂，吃一口，看一眼新娘，眼中水光逐渐闪烁。

“你怎么哭了呢？”新娘看到她眼睛逐渐湿润，有些慌张地翻找着手绢。

“唉年纪大了眼睛不好，”奶娘边吃边用脏脏的袖子擦眼睛，然后露出一个近乎讨好的微笑，看着新娘，“你叫我一声娘，好不好？”

“怎么了，奶娘……”新娘有些笨拙地塞了一块手绢到奶娘手里，她不懂她到底怎么了，只觉得喉咙里一直噎着，却怎么都喊不出那句“娘”。

“不能让她吃！”吴心喊出了声，但是除了乌曹，没有人能听到她的声音，“那个面一定有问题，不能吃，都别吃，快跑！”

“她们能往哪里去？”乌曹说着，声音一改往日的戏谑，带着些怜悯，“人各有因果。”

“这样恐怖的家为什么一定要回！这个大夫人随意处理人命，根本都不是什么好人！”

“她们没有选择，”乌曹说着，“差了点运气。”

吴心没有说话，只是突然觉得自己心里有一股怒火没处发泄，她哪里见过有亲生父母这样对自己的孩子。她眼睁睁看着奶妈吃完了那两碗面，然后离开了新娘的房间。

新娘一直想换衣服，左等右等也没等到人，只好笨手笨脚半天，匆忙拆了点头花。

桌上的两个面碗空空地放着，只有面的香气还萦绕在屋内，她越闻越饿。

“汤都喝完了。”可能奶娘是真的很饿？新娘靠在门口张望着，门外是空空的夜晚，没有一个人，“不是说有人做饭了吗，怎么还没端来？”

她想了想，抬脚往厨房走。

故事果然随着吴心的猜想发展，但她也只想到了一半。

新娘刚走到厨房外就听到几个人在说话，声音听上去像是大夫人房里的几个随从。

“大夫人怎么对小姐这么狠……”

“我听说小姐不是亲生的，是夫人从别处抱的。”

“真的？”

“也不确定，但还有人说其实是隔壁院角里那个奶娘亲生的呢。”

“瞎说吧，怎么可能。”

“我觉得挺像的，你不觉得她们长得像吗……”

怎么可能呢？这些人就喜欢没事乱说话。但那种别扭的情绪又浮上了心头，她感觉有只手推着自己往奶娘的院子里去，她觉得有些东西非问清楚不可，于是提起裙角连忙往外跑。

这次跑得更急了。

浓重的云层撕开了一条缝，雨水却还是淅淅沥沥，冷冷地拍打在脸上。新娘红色的婚鞋踏过漆黑的水坑，溅了一裤脚的泥水。她朦朦胧胧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有泪水和雨水一起从脸颊上滑落，她觉得脑袋有些空空的，几次都差点被绊倒。

终于跑到了奶娘的门口，湿透的衣服下是一身的热汗，黏腻又冰冷。

要是奶娘知道了，肯定要骂自己不顾身体，“这样容易寒气入体”，她能脑补出她的语气。

“奶娘？睡了吗？”

没有人回应，屋内的灯火摇晃着，忽明忽灭。

她心里莫名有些恐惧，迟迟不敢推门，天早就黑透了，简陋的小木门半扣着，门内静悄悄透出昏黄的灯光。

“奶娘？”她推开门往里走，摇曳的烛火被挡在身后，在屋内投下了深深的阴影，“睡了吗？”

奶娘正静静地坐靠在床上，脸上带着一个温温柔柔的笑容，像是正在美梦中。

“怎么睡在外面，要着凉。”她伸手去拍奶娘的肩膀，想要喊醒她，却看到她身子一歪，倒在了床上。

“奶娘！”她紧紧抱住了奶娘的身子把她扶了起来。

在窄小而简陋的房间里，奶娘的身体已经变得寒冷而僵硬。

她回头看屋内的陈设，只有一张床、一个红色的箱子，东西少得可怜，这就是这么多年来她攒下的全部家当。

“怎么突然就走了呢？”新娘的眼神懵懂而麻木，“为什么呢？”

她坐在床边抱着奶娘，一阵风吹来，摇曳的烛火终于还是熄灭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灯熄了，是睡下了？”一个稚嫩的女声传来，听上去像是之前送饭来的丫鬟之一，“你说她吃了那碗面吗？”

“嘘，”是另一个丫鬟的声音，听上去沉稳些，“要是真吃了，怕是活不到熄灯这会儿。”

“多好的人，可惜了。”

“大夫人估计也没想到她会两碗都自己吃了，”说话的人语气中带了点惋惜。

“可惜小姐到她死了，都不知道这是自己的亲娘。”有些稚嫩的声音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你亲手送的面，现在难过什么。出嫁了还回来多不体面，还不如趁着婚服没脱时候有个了结，不然礼金都收了。本来就是老爷欠的风流债，能养到这么大已经是大夫人发善心，” 沉稳些的那个小声说着，语气带了点威严，“明天小姐问起来，就说她回老家了。”

随后那个沉稳的女声顿了顿，稍微提高了音量：“你们几个待会儿动作快一点，下雨天路上人少，别被发现了。”

雨水瓢泼，风也急了起来，一道闪电划过夜空，劈开了厚重的云层，照亮了天际。

门被推开，门内是新娘惨白的脸，一双漂亮的杏眼瞪得大大的，漆黑的瞳仁没有一丝光亮，就这样瞪着门外的众人。

“你们刚刚说什么？”

她浑身颤抖，双手死死握着一把鲜红的剪刀。

“你们刚刚说的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