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哪种关系?”女鬼绕着吴心,湿哒哒的水不停地从她的衣角滑落,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阴雨。女鬼腐烂的眼球外凸着,目光随着动作绕着吴心打转,最终停在了她背起的左手上。
“你们……居然!”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尖锐,周身泛出浓烈的黑气。
“就是现在!丢向她!”
吴心闻言,把手里的五帝钱往女鬼面门一甩,那枚五帝钱化作一道红光,在女鬼面前迅速炸开。女鬼发出刺耳的尖叫,她身后的纸人像是被火灼烧一般开始扭曲着缩小,乌曹也终于解除了禁制,快速往女鬼这里跑来。
吴心距离太近,只觉眼前红光还没散去,耳边女鬼的尖叫骤然变形、拉长,然后自己被一只惨白的手死死拽住,拖进了光芒的中央。
“月华!”乌曹还是迟了一步,他攥紧了手中的鞭子,口中喃喃着咒语,尝试用手镯上残留的意识进行定位。
大意了,这女鬼身上的怨气和自己过于类似,恐怕是受自己魔堕的怨气影响才扭曲了认知成为恶鬼,之前打开过吴心额头的印记,这缺口一旦打开,保不齐会有什么其他的东西流进去。
他匆忙盘腿坐在地上,闭上眼睛搜寻她的方位。
浓郁的木头香气,沉闷而带着些腐朽的味道。吴心只觉得被人拽着到了什么地方,眼前的光线有些灰蒙蒙的。
她睁开眼睛,看见一双涂着粉色蔻丹的手。那双手正拽着一块大红绸缎,手的下面是红色的裙摆和一双漂亮而小巧的绣花鞋。
我怎么会在这,刚刚不是还在森林里?
她想站起身来,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
这是哪里?
她正想着,就听见“自己”幽幽开口:“娘,迎亲的人还没来吗?”
那不是自己的声音,听上去甜甜的柔柔的,虽然不太一样,但她瞬间辨认出,这就是那个女鬼的声音。
“是呀,吉时都快过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有些苍老,“就等这门娃娃亲解燃眉之急,不能出差错。”
“老爷,再等等应该就来了,可能是路上耽误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应该是新娘的母亲。
这里是女鬼的身体?难道是她生前的回忆,我现在是她的第一视角?
她感觉到女鬼有些焦灼,眼前那双手不自觉攥紧了绸缎。
“老爷、大夫人,听声不远了,应该就快到了,”温柔的女声响起,一只有些苍老的手搭到了新娘的手上,“没事的,你渴不渴?”
“奶娘……”新娘的声音有些委屈,要说家里有谁是真的让她留恋的,就是从小到大都陪伴自己的奶娘,每次感冒发烧,每次被爹娘责罚,永远都是奶娘在身边照顾着、安慰着,如果可以,她甚至希望可以带着奶娘一起离开。
“你到那边要小心照顾自己,有什么委屈,告诉奶娘。”那只手有些粗糙,厚重的指甲已经由于长久的劳作而有些变形。
新娘看着那双斑驳而满是老茧的手,终于还是忍不住,泪水盛满了眼眶,语气也带了些哭腔:“奶娘……”
“不哭不哭,新娘美美的,不哭。”奶娘连忙伸手去擦她的眼泪。
终于,随着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传来,新娘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但她的双眼被红色的盖头遮住了,看不见。
“来了吗!”新娘的脚尖点了点地,像要站起来。
“来了,来了,”奶娘笑着,“我扶你过门。”
“别动,新娘子要乖乖等着,显得那么着急,多掉价。”大夫人的声音。
吴心翻了个白眼。掉价?这是哪门子的说法,听着有点刺耳。
“迎亲的人来了,带新娘上轿!”奶娘喊着,扶着新娘一步步走出去。
她就这样被牵进了轿子,轿子窄小,一路晃晃悠悠的,良久才终于在一座宅子前停下。
吴心感觉到新娘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带着些期待。
“新娘到!”有人喊了一声,她被奶娘搀扶着走出了轿门。
“跨火盆!”
燃烧的碳籽是熏人的猩红色,她一手搭在奶娘手上,一手提起裙子,小心翼翼地抬脚。
一阵森森然的穿堂风吹来,她被裹得小小的脚有些颤颤巍巍的,终于险险地迈过了火盆,恍惚间却感觉有什么烧焦的味道,她低头去看,一小股猩红的火舌卷着她的裙门正在攀升。
“裙子,裙子!”有人喊道,“裙子着了!”
她有些慌张地俯下身去想拍灭火苗,却被奶娘拦住了动作。
“没事,”奶娘伸手拍打着她的裙摆,粗糙的大手毫不畏惧火舌,迅速拍灭了小小的火苗,“走,新郎还等着。”
奶娘捏紧了她的手往里走,她感觉到鼻尖传来微热的蜂蜡气,混合着灯芯燃烧的烧焦味,还有一种专属于陌生人家的那种气味,她皱起了鼻子,被熏得有些作呕。
“新郎呢?快去喊新郎!”
有人在小声催促,语气透着担忧。
奶娘小心地拍了拍她的手,她有些不舍地看着奶娘粗糙的手离开视线。
新娘有些紧张地静静站在原地,隔着布料能感觉到众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一动不敢动。
一阵细碎的争执隔着薄薄的木墙板传过来,像是有人在低声规劝。
新娘攥着手里的帕子,心跳越来越快。
新郎怎么还没来?她心里有种不祥的感觉在迅速地蔓延,堂上的人也开始窃窃私语。
“我不去!”
一阵怒吼从墙的那边传来,那是属于她新郎的声音,她猛地抬起头。
“我不结!
没关系,再等等,他一定会点头,然后出来和我成亲的。新娘的心声在脑海中响起,吴心皱紧了眉。
那么斩钉截铁的拒绝,真的会屈服然后结婚吗?新娘子你醒醒,这样的故事开端后续肯定都没什么好结局,再说我已经碰到你们的结局了,这也太诡异了。
不过吴心一边吐槽,一边非常好奇。这个男的到底是哪一点吸引她,让她执着了这么久?
客观来说,就有勇气直接拒婚这一点看得出是个有决断的人,只是当场这样说还是太武断了,多少有点不顾及亲友的感受……
正想着,终于听到脚步声从远及近。
是一群人的脚步声,为首的匆忙和自己擦身而过,另外几个急匆匆跟着。
“别走!”其中一个女人压低了声音说着,新娘扭过头去看,正看到身后不远处有一双红色婚鞋,那婚鞋的主人像是被拉住了,众人正试图规劝。
“你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应该是新郎的父亲。
但新郎听完冷哼了一声,加快脚步愤然往外走了。
新娘僵在原地,没有人教过她面对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
怎么办呢?自己一个人来了他们府中,连个陪嫁丫鬟都没有,爹娘只是为了攀上亲戚才让自己嫁过来的。她突然觉自己很渺小,周边都是乌泱泱的人,她孤立无援,一句话都不敢说。
耳边是一群人的窃窃私语,吴心看到她裹成三寸金莲的小脚,两个脚尖靠在一起,相互摩擦着。
“怎么办啊宴席都开了,到底是为啥突然不结了?”
“新娘真是命不好,偏偏出了这档事,说是留洋回来的,心思养野了。”
“是外面有人了才悔婚?”
“那不知道。”
留洋回来的?但看上去办的还是非常典型的中式婚礼,吴心差点以为是在很远的古代。她看到眼前垂下的手越攥越紧,感觉到了指甲掐进手心带来的刺痛。
新娘好像很恐惧,而这种恐惧带来了战栗,还有想要抓住什么的一种濒死感,她感觉得到新娘的呼吸正在变得急促。
“外面……有人了吗?”
新娘喃喃着,像是突然下了什么决心,她掀起盖头,提起裙子追了出去。
“诶,新娘,掀盖头不吉利!”
“新娘怎么也跑了!”
“不吉利,哪哪都不吉利。”
新娘提着裙子往外跑,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雨,眼前宾客正纷纷往屋檐下走。雨水打湿了繁重的马面,她跑得跌跌撞撞。
小小的院子里所有人都不敢说话,不敢拦也不敢劝,只好静静看着她往外跑。
雨水连成线从青黑色的瓦上滑落,她孤身一人往外跑,面前的人不约而同让出了一条小路。
这是要回家吗?吴心想着。
新娘跑了一阵,匆忙的脚步在高高的木门槛前顿了顿,还是迈了出去。
她四处奔跑着,寻找着新郎。
“为什么呢,我们不是从小就指腹为婚吗?是我做错了吗!”
新娘跑了好久,头发乱了、妆也花了,大雨冲刷着眼前的一切,鞋底进了水,每踩一脚都觉得湿答答,脚底冰凉。她终于在一个桥边看到了新郎的身影,他已经上了船。
“他要去哪里?”
船已经离开了码头,她站在桥头往下望,而他正要从桥下过。
她想要喊住他,但看到有一个女人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到了新郎的伞下,新郎已经换下了婚服,穿着一套漂亮的中山装。女人烫着时髦的小卷发,穿着洋装,她稳稳地站在船头,裙下是一双大脚。
新娘突然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的小脚有些刺痛,婚鞋也已经跑掉了一只。
仇恨?她只是不解,她实在是不明白。
她用这一生兢兢业业做好了准备,为什么到头来会变成这样?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吗?
她想要质问些什么,却感觉突然被一只手抓住。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