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直面家中债务，是爸妈要跑路，他们拿走家里全部的值钱家当，要把我们俩撇下面对讨债人。我拦着门不让他们走，姆妈说不行带一个吧，动静太大再把催债的招来，我却说什么也要带上阿笺。

“老子一天到晚为钱发愁，这小子放学不回家就知道跑出去玩，以后也是个累赘，你要么现在跟我们走，要么一起留下。”阿爸不耐烦，使眼色让姆妈把我跩开，姆妈掏出一捆绳子，恐惧使我立刻妥协，丢下阿笺和他们逃跑了。

没关系的，阿笺是小佬，阿公喜欢他，他没回来就是因为阿公偷偷给他塞零花钱，他去小卖部了。

一路上我都在自我催眠。

我是囡囡，老师讲留守儿童容易被欺负，只有亲爹娘靠谱，所以我该走。

我找各种借口，试图堵住翻涌的愧疚。

可我的阿爸姆妈并不靠谱，我们在外东躲西藏，一直周转在各种廉租房内，白天他俩去打短工或找熟人讨生活，让我丢在屋里洗衣做饭（我个子小，站在一把塑料凳上煮阳春面），晚上他们又去打牌，我则被反锁在黑洞洞的屋里睡觉。

我时常用手电筒打手影打发时间，我发现指甲长长地摆出来的手影更好看，此后都留着长长的指甲，后来网上黑子骂我怪说我恶心，阿笺都说没有的事，那是嫉妒你十指不沾阳春水，慈禧就留长指甲，金贵。

再后来天热，姆妈怕我中暑，就给我一把钥匙，做完家务让我去商场蹭冷气，我不敢去，我看见别的小孩子吃冰激凌买玩具，我怕馋，我无法接受自己一无所有，我只好逃避，拿着一本词典躲在图书馆看书。

不知道在外地多久，阿爸靠吹嘘遛马在工地当了工头，再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离过年前还有一个月，他让工人放假，趁着大家吃酒，我们仨卷铺盖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