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烟被押入县衙大牢的消息,半日之间便传遍了云溪县城。
百姓们从最初的恐惧惶惶,转为满腔愤慨,随后又被深深的唏嘘笼罩。
谁也不曾想到,那个整日闭门不出、眉眼温婉、雕工绝世的阮家孤女,竟是蛰伏三年、连害九条人命的恶魔;更没人想到,这桩骇人听闻的骨蝶凶案,根源竟是阮家两代人疯魔入骨的执念与罪孽。
衙役按照易昭的吩咐,将地窖中六具完整尸骨、九只骨蝶罪证、匠人手记、剔骨打磨工具一一清点封存,又依照尸骨特征与失踪案卷宗,逐一核对身份,通知家属前来认尸。
那些失踪者的亲人,苦等三年,盼来的不是亲人归来,而是一坛白骨、一纸死讯,哭声响彻县衙,闻者无不落泪。
他们之中,有盼着女儿归家的老父母,有等着爹爹回家的孩童,有苦苦等候妻子的农夫。三年来,他们日日烧香、夜夜祈祷,以为亲人只是走失、流落他乡,总有一日会叩响家门,却不知,至亲早已惨死在枯蝶巷阴冷地窖之中,尸骨被拆解打磨,变成了凶手眼中“完美的骨蝶材料”。
易昭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悲痛欲绝的家属,神色平静,眼底却多了几分柔和悲悯。
她见过深宫权斗,见过御前血案,见过毒杀与阴谋,可最让她心头沉重的,从来都是这些最平凡百姓的生离死别。
没有惊天密谋,没有利益倾轧,只是一个匠人疯魔的执念,便毁了九个家庭,让三条原本可以传世的匠人血脉,彻底沦为嗜血的罪孽。
“易女官,此次若不是您,我们这辈子都不知道亲人是何下场,恐怕到死都要活在念想里……”一位白发老妇拉着易昭的手,泣不成声,“您不仅破了案,更是给了我们这些苦命人一个交代啊。”
易昭轻轻扶住老人,语气温和而坚定:“老人家,凶手已伏法,证据确凿,律法会给你们公道,逝者可以安息了。”
她没有多说安慰的话语,于家属而言,千言万语,不如真相大白、凶手伏法、尸骨归葬。
次日,云溪县衙公开升堂,审理骨蝶连环杀人案。
县令端坐公堂,证物陈列两侧,尸骨、骨蝶、手记、银印、紫檀木蝶,一桩桩,一件件,清晰陈列。
阮烟被带上公堂,依旧神色漠然,没有愧疚,没有悔意,面对种种铁证,既不辩驳,也不挣扎,只是偶尔抬眸望向那九只骨蝶,眼神里依旧带着病态的痴迷。
她早已在疯魔的世界里,走不回来了。
县令依照大靖律法,当堂宣判:
阮烟残忍杀害九人,肢解尸骨、制蝶恐吓、扰乱民心、罪孽滔天,判处斩立决,三日后行刑;
阮家旧院、枯蝶巷凶宅一律查封,所有骨蝶罪证当众焚毁,尸骨交由家属妥善安葬;
阮烟母亲墓葬开棺核验,确认为病故无涉现世案情,阮家上代罪孽,不予牵连后人,仅以凶案卷宗记录存案。
宣判落下,公堂内外一片寂静,随后爆发出百姓压抑已久的呼声。
沉冤得雪,凶徒伏法,阴霾散尽。
三日后,阮烟按律行刑。
临刑前,易昭去了一趟大牢。
牢中阴暗潮湿,阮烟头发散乱,却依旧挺直脊背,见到易昭,她第一次褪去了疯狂与暴戾,只剩下一片空洞死寂。
“你是来嘲笑我的吗?”她轻声问。
易昭摇头,将一方小小的、用普通木料雕成的木蝶放在她面前。木蝶雕工简洁,形态灵动,没有骨蝶的阴毒,只有木头本身温润的清香。
“阮家三代,本是雕木为蝶,守一门手艺,安一生度日。你和你母亲,走错了路,把技艺用在了罪孽上,毁了别人,也毁了自己。”易昭语气平静,“这只木蝶,送你。下辈子,别再碰人骨,只雕木头,做个普通人。”
阮烟看着那只朴素的木蝶,怔怔出神,许久,两行清泪缓缓滑落。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哭。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不甘,而是在最后一刻,终于看清了自己穷尽一生追求的“极致”,从来都不是人骨蝶影,只是最初那一只简单、干净、不染血腥的木蝶。
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着那只小木蝶,直至走上刑场。
随着监斩官一声令下,笼罩云溪三年的骨蝶阴影,彻底消散。
行刑结束后,易昭让人将九只人骨蝶全部带到城外空地,当众点火焚烧。
骨质在火焰中噼啪作响,那些由人命拼凑而成的阴毒作品,在火光中化为灰烬,随风散去。
以骨为蝶,终归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