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外忽然传来一声呵斥,一个拄着拐杖、头发花白的老者被人搀扶着走了进来,正是县衙告病的老仵作,张老头。他今日不过是轻微风寒,听闻县衙居然找了个女子顶替自己验尸,当即气得撑着身子赶了过来。
张老头瞪着易昭,吹胡子瞪眼,满脸怒容与鄙夷:“一个黄毛丫头,也敢妄言验尸?仵作之道,博大精深,你懂尸斑尸僵吗?懂伤痕辨凶吗?懂死亡时辰吗?男女授受不亲,女子近尸,大逆不道,更是冲撞阴魂,引发灾祸,你担待得起吗!”
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占据了世俗礼教的制高点。
周围众人纷纷附和,觉得张老头说得极是。
县令也面露犹豫。
于理,案子要紧,无人验尸,无法定案;于俗,女子验尸,实在不合规矩,传出去,云溪县衙也要被人耻笑。
易昭抬眸,看向张老头,眼神平静,没有丝毫被激怒的模样,只是淡淡反问:“老丈口口声声说冲撞阴魂,阴魂何在?”
张老头一噎:“自然是在这尸身之上,在这后院之中!你肉眼凡胎,自然看不见!”
“看不见,便说是有,”易昭唇角微勾,语气淡漠却有力,“那天下命案,皆可推给鬼神,还要官府做什么?还要仵作做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亮,字字清晰:“死者为大,逝者含冤,此刻最重要的,是查清死因,找出真凶,告慰亡灵,而不是在这里空谈鬼神,贻误查案时机。”
“老丈说我不懂仵作之道,无妨。”
“我不靠鬼神断案,不靠流言断案,只靠尸体说话,靠痕迹说话,靠证据说话。”
“今日这具尸体,我必须验。”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张老头被她怼得脸色涨红,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县令看着眼前这瘦弱却气场沉稳的少女,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这与传闻中怯懦胆小的易家女儿,判若两人。
此刻案情诡异,流言四起,民心浮动,再拖延下去,只会更加麻烦。县令沉吟片刻,终是一咬牙,沉声道:“准。易氏,你且勘验,若有半句虚言,或胡乱定论,本县定不轻饶。”
“民女遵命。”
易昭微微躬身,随即不再理会旁人目光,缓步走到尸体旁,蹲下身。
她先没有触碰尸体,而是以尸体为中心,环视四周,观察地面、墙面、杂物摆放,初步判断现场有无打斗、拖拽、外来足迹。
地面平整,无明显拖拽痕迹,杂物摆放整齐,没有剧烈碰撞翻动的迹象,门窗确实从内部闭合,看似是一个封闭空间。
难怪所有人都觉得是鬼怪所为。
易昭伸出手,指尖悬在尸体上方一寸,先观察尸体姿态、面色、瞳孔。
死者双眼圆睁未闭,角膜轻度混浊,口唇发绀,面色呈现非正常的青紫色。
她再看向死者脖颈,那一道被众人视作“鬼掐”的痕迹。
只是一眼,易昭心中便已有了初步判断。
不是鬼怪。
是人。
而且,是他杀。
所谓的女鬼索命,不过是凶手刻意制造的假象,用来蒙蔽这群迷信愚昧的世人。
易昭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落下,开始正式尸表检验。
尸僵已经出现,遍及下颌、颈部、上肢,硬度中等;尸斑位于背侧未受压处,呈暗紫红色,指压稍褪色。
她按在尸体上肢,感受尸僵程度,又掀开死者眼睑,查看角膜状态,心中默默推算。
死亡时间,大致在昨夜丑时到寅时之间,也就是凌晨一到五点。
而脖颈处的痕迹,宽度不均,边缘不整齐,有轻微的指甲压痕,皮下出血深浅不一,绝非所谓“鬼魂无形之力”所能造成,分明是人力扼颈所致。
死者面色青紫、口唇发绀、眼结膜有明显出血点,再结合颈部扼痕,典型的机械性窒息死亡。
他杀,确凿无疑。
易昭收回手,站起身,面向县令,神色平静,语气笃定。
“大人,民女已勘验完毕。”
县令连忙追问:“如何?可是……可是冲撞邪祟,意外身亡?”
周围百姓也都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等着一个“鬼怪索命”的答案。
张老头更是冷笑一声,等着看这少女出丑。
易昭目光扫过众人惶恐期待的神情,缓缓开口,一句话,击碎所有鬼神流言,石破天惊。
“死者并非冲撞阴魂,亦非意外身亡。”
“乃是被人扼颈窒息,他杀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