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千里之外的武县,凉风吹动路旁的绿柳轻轻摆动。赵奇勒马驻足,望着面前的武县城门,心中百端交集。
作为朝廷派来武县的中使,肩负着劝说节度使安正西入朝的重任。可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安正西一次又一次推迟入朝的时间就是反心已定,他是冒着被杀的风险来劝说一个随时都有可能发火的老虎。
“赵中使到了!”,在城门口等候多时的王詹打断了赵奇的思绪。
随即城门口守卫列队向赵中使行礼,“下官王詹奉安使君之命特在此迎接朝廷使者!”,赵奇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王詹和身后的士卒,他们眼中对赵奇的到来没有一丝兴奋反倒是冷淡,冷淡的出奇或是一种不能表现出的反感。
武县都督府内张灯结彩,安正西亲自站在台阶上迎接,这位年近六旬的节度使身材魁梧,目光炯炯有神,满脸的笑意也压制不住眉宇间的戾气。
“赵中使一路上辛苦了!!”,安正西大步上前,一把扶住赵奇的手腕。
“赵某真是罪过,安使君身体不适还在养病,怎能劳驾安公出门相迎…..”
“嗐….赵中使客气了….安某已在厅中备下薄酒,为赵中使接风洗尘!”,安正西拉着赵奇的胳膊一同迈入大门向会客厅走去。
宴席上佳肴美馔,歌舞升平,“安使君盛情,赵某愧不敢当,赵某此次奉召前来,是为传达圣上对安使君的关切之情,还命赵某带来了许多珍贵的药材、补品,希望安使君能早日康复!”
安正西开怀一笑,举起酒杯:“圣上的厚爱,安某感激不尽….还望中使返京后能向圣上转达安某的感激之意…..”,说罢饮尽杯中酒。
赵奇也陪了一杯酒,脸上的笑意有些尴尬,听出安正西这番话是不打算随他一起入京了。
几巡酒过,“听闻安使君治理边境有功,有安使君的威名在,戎族多年不敢进犯,百姓生活得以安定,尤其是西边的商路安定繁荣……”,赵奇放下酒杯,试探道:“圣上经常提及安使君的才能,说朝中有安使君这样的臣子,是一大幸。所以听闻安使君身体不适,忧心如焚….京中良医众多,希望使君能早日启程,入京休养……”
安正西眼中闪过一丝阴骘,旋即又恢复歉意,“圣上如此挂心,真是臣子的不是….”,随后指着面前的炙羊肉,“赵中使快尝尝这羊肉….都是祁连山下养出来的羊,喝雪水吃嫩草,肉质鲜嫩无比…..”
那位在城门迎接赵奇的王詹见状,举杯说道:“安使君常常为百姓的事操劳至深夜,还经常去信教导在西边境驻守的外甥李云将军严守边境安全….”
赵奇心中明了,二人一唱一和不过在说河西各州离不开安正西。赵奇回敬一杯酒,佩服道:”下官回京后必当向圣上如实禀报….只是圣上如今时常思念使君,听闻使君身体不适更是思念不已….希望…..“
”赵中使多虑了!!“,安公忽然提高声调,”哐“地一声放下杯子,”安某知道如今朝中对我是诸多非议,但安某对圣上的忠心天地可鉴,只是安某现下身体不适无法长途奔波,待身体痊愈后自当入京面圣!“
安正西的声音徒然升高,宴席上的人纷纷愣住,气氛忽然停滞。乐师吓得停止演奏,没了乐声的舞姬也一时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赵奇背后冷汗连连,不知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只能装作镇定,宽慰道:”使君身体要紧….下官会代为转达使君对圣上的忠心!“
安正西那十分压迫人的眼神慢慢缓和下来,接着一声大笑,”赵中使对不住了….安某常年在军中,高声说话惯了….赵中使莫怪!“,话音刚落,王詹就朝着乐师使了个眼色,音乐重新响起来掩盖住刚刚的剑拔弩张。
十七日 戌正一刻
月落屋梁,一辆马车停在玉坊门前。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掀开车帘,王元瑜缓缓走下马车。白日里,二人前所未有的起了争执,郑月明带伤离家,现在又请他来玉坊。
王元瑜心中忐忑,但更多的是害怕,害怕郑月明离开。
后院的回廊上的灯笼都亮了,昏黄的烛光映出蓉蓉暖意。屋檐下的光影摇曳,在郑月明身上投下温暖却虚幻的光晕。
她穿了一身石榴红宝相花纹的齐胸襦裙,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像一朵盛放的石榴花,张扬而热烈。
恍惚间,王元瑜像是回到了六年前。他们初次相见时,她虽然衣着朴素,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比任何华服都耀眼。给他一种力量和勇气,仿佛与她在一起,世间的风风雨雨都不算什么。只是后来,她很少再穿这样鲜艳的颜色。
郑月明看到王元瑜走过来,微笑着迎上去,”二郎来了!“。
王元瑜不自觉得笑起来,看着她走过来,任她摆弄着解下身上披风。这一切寻常夫妻间的举动,竟像是他的一场梦。茫然地看着她,不发一言。
”二郎怎么了?也不说话?是累了吗?“
王元瑜忽然有些恍惚,此情此景让他觉得白日里发生的一切才是一场梦,而现在是真实的。他望着她的笑颜,那颗心便不由自主的沉溺。况且他一副病体,能挨到几时也不知道。倒不如庄生梦蝶,且醉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