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日 夜

夜幕降临之后，街道两侧的店铺门口挂上了一盏盏灯笼。酒肆内羯鼓声动，胡璇急舞，酒客将一日的辛劳和疲惫灌进高举的酒杯内，然后一饮而尽。

郑月明深吸一口雨后的空气，是一股潮湿的土腥味。万家灯火，人潮涌动的街景让她感到一阵落寞与孤寂。

曾几何时，她也是人潮中的一员，牵着亲人的手，好奇地看着两侧的花灯。如今，她连这种普通的悸动都想不起来。如果人的灵魂能短暂的跳出躯壳看一看，她的灵魂一定会对这副皮囊感到陌生？

街上走过一个头戴尖帽的胡人，身后跟着一支小型驼队，朝着不远处的祆祠走去。

”后天就是一年一度的斗宝大会….也不知道这些胡人都准备了什么样惊人的宝贝！“，郑月明被身后忽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身才发现是孙可，自己竟没有听见传来的脚步声。

”孙兄何必心急….到时自然会知道….“，郑月明不喜欢孙可这个人，总觉得这个人是“有备而来”！她不愿多纠缠，转身要离开却被挡住去路，她向左挪一步孙可就向左挡一步，向右迈一步孙可就向右挡一步。

”孙兄这是何意？“

孙可诡笑，”孙某记得郑公酷爱牡丹，院中栽了不少…..那日，小娘子为了追一只黑猫，不小心磕到牡丹花旁的柱子上，当即血流如注，郑公心疼极了…“

他说些话时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笑意扫过郑月明的光洁的额头，“郎中说，那样深的伤口，必是要留下疤痕的！”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住了，只听得见屋内的乐声。郑月明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捏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她静静地注视着孙可，唇角微微向上勾，笑道：”没想到孙兄对这些小事记得这般清楚，只可惜我父向来只喜欢菊花，并不爱牡丹，家中又怎会种植牡丹呢？又或者还有一个郑公，孙兄记混了！“

孙可的笑容瞬间僵住，尴尬道：“是….是吗？”，这本就是他使的诡诈。他与郑福音相交不深，也只去过一次郑府，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或许郑月明女大十八变，或许是偶遇良医妙手回春疤痕消失。但自从他第一眼见到郑月明就觉得不像，样貌可以改变但是自小养成的那种内向怯懦的性格却很难改变。

他决定再试一试，一口咬定郑月明是假冒的。因为他已经无路可退了，王氏的玉器即将垄断整个河西地区，他的玉坊被挤压的快没有活路了。

孙可哼了一声，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王家以为娶了个名门之后，没想到是个冒牌的。我见过郑公和他女儿，根本就不是你！“

郑月明面无表情的看向孙可，那目光沉静仿若古井深潭，带着刀锋般的凌冽。目光若是能杀人，此刻两人之间估计已交手八百回合，刀光剑影于无声中翻涌。

”你说…..要是王元瑜知道了会如何呢？“

”孙兄以为光凭一张嘴就能挑拨我们夫妻关系？“，她的声音冷了几分，”你以为二郎会信我还是信你一个外人？你来郑府的事我说见过就是见过，说没见过就是没见过…..“

孙可当然没那么傻，”可我听说王元瑜的兄嫂一家对你们掌控着玉器生意十分不满意….“，孙可逼近一步，浑身的酒气令郑月明心中作呕。

他压低声音，双眼尽显阴狠。”你说若是他们听到这些风言风语，会怎么想呢？一心攀附名门的家主王敬道听到了，又会怎么想呢？？王家在这些家族眼里瞬间就成了一个笑话！“

孙可的话像毒蛇精准的咬在了她的七寸，那平静的目光中终于出现一丝怒火，她心知阴四娘和王严希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打击她和王元瑜的机会。

大事未成，她不能给任何人留下拿捏她的把柄。

郑月明袖中的手悄然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但她的面容依旧平静，问道：”你想怎么样？？“

见郑月明似乎妥协了，他心中窃喜，”我要你将王氏卖去西京的玉器止步凉州，经由我手卖去西京….还有长生玉枕的制作秘诀…..“

”你且回去等我消息！“

孙可得到郑月明的答复后，认为自己的奸计得逞，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郑月明和王元瑜也乘着马车返回兴善坊的宅子。

一阙弦月高悬在半空，清冷的月光似水银一般洒在地上，映得前方黑暗的道路迷离惝恍。

马车内，郑月明头一次感到一种源自内心深处的疲累。这个疲累来自孙可，一个远在武县而千里迢迢跑来威胁她的人。果然，人和人之间总是藏着许多看不见的牵绊，你以为全都剪断了，从此干净利落，却不知什么时候又会从暗处冒出来一根，悄悄缠上你。

王元瑜握住她的手，指尖无意触碰到她的手腕。那些隐藏在袖子下面，细微凸起的疤痕。他想不出来为何一个清秀少女的胳膊上会留下这样的伤痕，她从武县走到敦煌都经历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