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过半，曹殊还在公廨的烛光下，对着账本出神。窗外的敦煌城已经陷入一片沉寂，只有西市和城东一些酒肆、食店门口还能传出阵阵喧嚣。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曹殊心知应该是索大河的消息来了，不等他开口，索昕已经推门而入，带入一股夜风的凉意，脸上怏怏不悦，估摸着还在为白日里他放走阴俊达而不满。
索昕递上一小节竹管，”司马….武县来信！“
他迅速拧开盖子，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就着烛光展开。信上的字很小，”郑福音…..郑圭….李进……“，他低声念出这几个名字。
曹殊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索昕，同时索昕也被后一个名字惊得看向曹殊。二人四目相对，烛火噼啪一声爆开，在二人眼中跳动。
他伸手将纸条递给索昕，缓缓坐回椅中。信的内容在他脑中来回盘旋”六年前曾任东宫祭酒的郑福音从胡商手里以三百贯购得瑟瑟珠一枚，后命管家郑圭和商人李进携珠去西京，欲置换他物回西京….郑、李二人自此一去不返。不久，西京府衙接报案，称自己购买的瑟瑟珠是赝品，为蜡染而制…..郑福音为证清白投河自尽…..其女郑月明未受牵连于三月离开武县，再未回来！“
”阴士圭、李进….瑟瑟石….三百贯，郑祭酒这不就是歌谣中所述….郑氏为她父亲报仇….设计杀了阴、李二人…..“，索昕喃喃道。
曹殊却沉默了片刻，他想起郑月明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与”绿珠“是多么的相似。”司马，明日要不要传郑氏来县衙？“
”不可！“
索昕瞪大眼睛，语速飞快，”为何不可？瑟瑟石，三百贯，郑圭…就是改名换姓的阴士圭….市令李进….定是他二人联手做局使得郑福音投河自尽…..郑氏找二人寻仇….动机清清楚楚！“
”但….阴士圭是王三风所杀….李进是被人按入水中窒息而亡，还有那个仙仙是一刀毙命，郑氏一个弱质女子….如何做到这些？“
索昕急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说不定她有帮手….说不定王三风就是她找的！！“
曹殊闻言一怔，这话并非全无道理。郑氏确实有合理的动机。索昕见他沉默，心中更是焦急，”曹司马….你不能因为对郑氏心存好感…..就忽视她的作案动机！“
曹殊猛地抬头，耳根腾地红了一片，”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索昕双臂环抱胸前，”那日在玉坊，你一双眼睛都快长在郑氏身了….别以为我没看见…..“，他撇撇嘴，又小声嘀咕，”我大哥早就说过曹司马风流….一副俊俏长相十分受女子欢迎…..“
”你和索大河两个….果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连耍无赖都是一样…..“，曹殊扯开话题，猛地起身带翻了案上的笔架，哗啦响了一片。
索昕低头憋笑，弯腰扶正笔架时瞥见了案上摊开的账册，”咦…..这账的内容写的好生奇怪！“，沉默片刻后，他猛地直起身子，惊呼：”这….这…难道是阴士圭的账册！“
曹殊瞪了他一眼，点点头，”下午，有个小孩说是受”欢资“所托…..“
”欢资！“，索昕立马想到午后看到绿珠送欢资出城的情景，一颗心又沉了下去。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剩下烛火不安的跳跃，账册、郑月明、绿珠这几个画面在两人的脑海里相互交织，也许这一桩案件本来就不是表面上那样！
索昕终于抬起头，脸上没了之前的戏谑，只剩下一贯的冷硬，”司马，现在应该怎么办？账册上每一笔交易最后都有一个损耗，不同的损耗对应不同的地方….八成是钱财的流向……“
曹殊已经恢复平静，耳根的潮红已经褪去，眼神重新变得深不见底，”不论这个账本是谁送来的…..她的目的都与曹某的目的不谋而合…..“
索昕抬眼，”王严希？”
曹殊“唔”了一声，“歌谣的事还未结束…..郑氏….欢资…..我总觉得这中间少了点什么…..若真是郑氏复仇…..阴、李二人已死，她的复仇应该结束了…..歌谣却还有一半没有出现？“，曹殊踱步至窗前，望着初升的明月，喃喃：”…..代表了什么呢？”
“会不会是障眼法….根本没什么意思！”
曹殊没回头，“这个人费了这么大的劲….怎么可能做无用的事….这件事的开始不是从宝翠阁….而是从那场飞天奔月开始….又或是更前…..”，他忽然转身，吩咐：“账册的事先不要声张，郑氏….如果这一切都是她做的，那必定是个极其谨慎的人，派人盯梢估计没什么收获….”
“你明日去玉坊请郑氏来帮忙查账…..就说市令身亡，市署账目混乱…听闻郑氏将预防管理的井井有条….所以…..”
索昕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把一个最有嫌疑的人放在眼皮底下，既能监控也能试探， “下官明白！明日就去办….”，索昕抱拳领命，眼神犹疑不敢看向曹殊，纠结不知是否该不该告诉曹殊今日所见所查。
自索昕一进门他就闻到了一股酒气，感叹索大河和索昕两兄弟真是性格耿直、脾气执拗。六年前与索大河同在军中时就吃了不少“苦头”，没想到今日还要来吃他兄弟索昕的“苦头”！
“没事的话就回去吧！一身酒快盖住我屋里的檀香了….”，曹殊皱眉，径直走回到书案前拿起账册默默看起来，低头道：“明日我去趟千佛窟….其余的事你自行斟酌…..”
索昕转身离开，背影里压着沉沉的心事。门被关上，曹殊独自坐在摇曳的烛光里。他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眼睛充满火焰，容貌清丽，浑身像野草般坚韧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