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昕的手在袖底暗暗的攥拳，曹殊却神色未变，静静地注视着面前三人，赵县令微微低头，目光闪烁，阴县丞和宋主簿嘴角不动，眼尾微抬。阴俊达抓到救星，狂妄之姿悄然而出。

“追凶缉拿是本县尉之责，下官竟然不知！！”，索昕压不住怒火。

“索昕….你一个小小县尉竟敢质疑县令的权责！”，宋主簿出言打断。

曹殊上前一步，挡住索昕，笑道：“甘州抓到的…..”，语气里带有一丝玩味。

“正是……司马若是有疑问….下官即刻派人去甘州转录一份问询笔录…..”，赵县令说道，理由充分却语气虚浮。

“那倒是有劳赵县令了…..尽职尽责….”，赵县令知道曹殊在揶揄他，也只好干笑两声。

“既然这样….都是误会，阴俊达可以走了吗？”，阴县丞顺势问道。

曹殊抬手，“随时！”，索昕大眼一瞪，难以置信曹殊竟然就此让步，气的又转过身去。

“临走前，曹某还有句话想单独跟阴郎君叙一叙！”，曹殊忽然开口。阴俊达微抬下巴跟着曹殊走到廊下，“还想说什么…尽快说吧！”

“倒也没什么要紧的！”，曹殊侧过脸直视前方，神色淡然，“你说….王严希要是知道了五里驿的火是你放的….会作何感想？”，阴俊达一愣，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曹殊续道：“前两日他宴请过我…按礼数…..我该回请，你和他相熟….可否透露一二他喜好什么？我好去准备…..”

“我….我怎么知道….”，阴俊达脸色发白，耷拉着脑袋，他何尝听不出来这是在威胁他。他思来想去，终于小心翼翼说道：“他在洪池乡那边的西窟建功德窟…可是敲敲打打也有两、三年了，什么都没建起来…..那边的农户动不动就闹腾缺水….”

曹殊眼前一亮，似乎和一些线索串了起来，“我知道的可都告诉你了…..你可千万不能说是我说的！！”

索昕脸色铁青，“曹司马，你怎么就这样让他走了！你我都知道这突然冒出的三个人，定是他们找来的替死鬼！什么甘州赌徒！怎么就这么恰好！早不抓晚不抓，偏偏在咱们找上阴俊达的时候被抓！真把咱们当三岁孩童在耍！这个….赵县令明显是看阴家人的面子做事！”

曹殊坐下倒了杯茶递给索昕，索昕未接，心里有怨气，“今日若强留他，你我能得到什么？一份写的滴水不漏的证词？还是被扣一顶’屈打成招’的帽子？”，他抬眸看索昕，索昕眉头紧锁，提高声音，”那这事也不能就此作罢！“，怒气冲冲地离开都督府。

望着索昕的背影，曹殊有些无奈，只好将那杯无人接手的茶杯送到自己嘴边，浅啄一口，喃喃道：”罢手？怎么可能！“

出了西沙州都督府的索昕一路沉着脸走回县衙。到了门口却停下脚步，瞥了眼敦煌县衙四个大字，埋头继续往前走了几步，钻进一间临街的小酒肆，正巧碰见孙仵作。

孙仵作揉了揉眼睛，抬头望了望天，笑道：”我….这也没眼花啊！大中午的就来喝闷酒….还是错把酒肆当县衙！走错门了？“

索昕不搭话，闷声在对面坐下，”伙计，上酒！“

孙仵作伸手阻拦，”哎….哎….这酒烈！慢点…..“，话没说话见索昕已经仰头闷了一杯。他知道拦不住，所幸问伙计多要一个杯，陪着他一起喝。

一杯下肚，孙仵作试探道：”怎么….又在县令那碰钉子？“，他压低声音，凑过头去：”不是我说你…..你好歹也是个官身….今日又不是休沐….当心叫人瞧见，去县令那告你一桩！“

”尽管去告！”，索昕“哐”地放下杯子，“这憋屈县尉….芝麻小官….当的有什么意思！我正好不想干了……早知这样….还不如像我大哥一样去前线…..上阵杀敌来的痛快！！“

孙仵作闷声给他添上酒，等他发泄完了，才缓缓开口，“你以为军中就一切太平…..你大哥索大河…哪次回来没有抱怨过？军中克扣军饷，戍边的小卒冬日里还御寒的棉衣都得写信问家里要…..风吹日晒，更别说冒领军功，白送性命这样的事…..“，他重重地叹口气，”这世上的事，哪能事事如愿….处处分明….“，说罢也无奈地闷了一杯酒。

索昕握着杯子，不说话。”我知道你为什么不痛快？我刚看到阴赵县令和阴县丞一起送阴俊达离开县衙…..他们二人又向你施压了吧？“

”我就不明白曹司马….也…..“，索昕气的只说了一半又仰头灌了一杯。

孙仵作眼中闪过一丝犹疑，”我听说这个曹司马早前在甘州仁别驾时…整顿违法乱纪广受好评……你不是说你大哥索大河对他的评价也很高吗？“，索昕瞥了一眼，”有些事啊….不能急….就像这酒一样….你得沉一会儿…..那些东西才能落下去！“

”你别泄气….“，孙仵作环顾一圈，压低声音，说道：”城外那两句尸体….一个淹死，一个被割喉….都是起火前干的…..最近发生的事，没那么简单…..“，孙仵作浅啄一口，不再说话。

酒肆外，驼队的铃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午后的阳光洒向大地，人们躲到阴凉处避暑，那首歌谣在孩童口中消失。

一辆马车从窗外驶过，哒哒的马蹄声停在了县衙门口。一个面色苍白，唇无血色的女子在一个头戴幂篱的女子搀扶下，摇摇晃晃走出县衙，上了那辆马车，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欢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