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边的话题转到董瑾瑜身上。
陆绎抬头看了燕昭一眼。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勺子的手指紧了紧。
再后来,他们两个都笑不出来了。
“脑膜瘤”三个字从耳机里传出来的时候,陆绎脑子“嗡”的一声,后面的话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他愣愣地坐在那里,眼前的小馄饨摊、热气腾腾的锅、来来往往的人,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对面,燕昭的脸色也一点点沉下去。
直到耳机里安静下来。
陆绎缓缓摘下耳机,看着对面的人。
燕昭也摘下了耳机。
两人沉默地对坐了一会儿。
“陆警官。”燕昭先开口,声音平静,“好巧。”
陆绎没说话。他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程析的脸、程析的声音、程析这些天所有的异常,一瞬间全涌了上来。
燕昭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想哭就哭。”她说,“我不看。也不拍照给他俩看。”
陆绎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你倒是想得美。”
燕昭没接话。她低头搅了搅那碗已经坨了的馄饨,忽然问:“你什么时候放上去的?”
陆绎也没装傻:“临走前。你呢?”
“第一次准备离开的时候。”
“听到多少?”
“从头到尾。”
两人又沉默了。
小馄饨摊的老板娘端着一碗新煮的馄饨过来,放在陆绎面前:“小伙子,看你脸色白的,吃点热乎的。”
陆绎想说自己没点,老板娘已经转身走了。
他低头看着那碗馄饨,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
“她说的那些,”燕昭忽然开口,“关于我的部分。”
陆绎抬头看她。
燕昭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她以为自己是在逃避争取。但其实不是。”
陆绎没接话,等她继续。
“她是在等。”燕昭说,声音很轻,“等一个她认为‘值得’的理由。等一个让她觉得,付出全部也不会输的赌局。”
陆绎看着对面这个女人。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面前的馄饨碗里,但眼神是散的,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
“那你呢?”陆绎问,“你让她等到了吗?”
燕昭没有直接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陆绎,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陆绎摇头。
“因为苏瑾出事了。”燕昭说,“她是我的线人,也是我的朋友。我必须回来。”
她顿了顿。
“但不只是因为这个。”
陆绎没追问。有些话,她自己会说。
果然,沉默了一会儿,燕昭又开口:“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把她放在心里就行了。不打扰,不靠近,不给她添麻烦。我以为这叫成熟。”
她笑了一下,有点自嘲。
“结果呢?她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差点就真的走了。而我——我连她喜欢喝什么口味的粥都不知道。”
陆绎想起病房里燕昭喂董瑾瑜喝水的画面。如果说她们之间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那今年的奥斯卡竞争就太激烈了。
“你知道。”他说。
燕昭愣了一下。
陆绎说,“你知道她什么时候需要你。你知道她嘴上说着‘没事’的时候,其实有事。”
燕昭没说话。
“你知道的比她以为的要多。”陆绎想起董瑾瑜在办公室大笑没心没肺的样子,有些羡慕她的通透开朗——大概是注意力全在程析身上,没听见董瑾瑜的一番坦白才延续了这种错觉。“她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燕昭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你倒是挺会安慰人。”
“我没安慰你。”陆绎说,“我只是在说事实。”
燕昭笑了一下,这回笑意到了眼底。
“那你呢?”她问,“你知道他的病有多久了?”
陆绎的手顿了一下。
“刚才。”他说,声音有点哑,“刚刚才知道。”
燕昭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同情。
“不好受吧。”
陆绎没回答。
他低头看着那碗馄饨,热气还在往上冒,但他的手指是凉的。
“他瞒着你,可能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燕昭说,“也可能是因为,他怕你知道了后陷得更深了。我看他对你也是一往情深,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陆绎抬起头,“还没在一起。”
燕昭:“……”
她看陆绎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天时地利,竹马竹马,生死之交,两情相悦。这都搞不定!
“他不是怕你走吗?”燕昭说,“那你就别走。”
陆绎愣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燕昭说,“如果你真的不想走,就别让他替你决定。”
陆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呢?你会走吗?”
燕昭没回答。
她转过头,看向住院部那栋楼。七楼的某一扇窗户里,亮着灯。
“我刚回来的时候,”她说,“以为自己是来帮她的。帮她查案,帮她脱险,帮她把事情处理完,然后继续回到各自的轨道上。”
她顿了顿。
“但是现在我不知道了。”
陆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扇窗户里,有一个刚刚从生死边缘回来的人。
“所以你没走。”
“所以我没走。”燕昭重复了一遍。
两人又沉默了。
陆绎低头吃了一口馄饨。汤有点咸,但还热乎着,喝下去胃里舒服了些。
“他那个病,”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点,“能治吗?”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陆绎抬头看她。
“你在这儿坐着瞎想,一点用都没有。”燕昭说,“不如直接去问他。”
陆绎愣了一下。
“他瞒着你,是他的事。”燕昭说,“你知道以后怎么做,是你的事。你别替他做决定——这话是她刚才说的,我觉得挺对。”
陆绎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学得挺快。”
燕昭也笑了:“现学现卖。”
陆绎放下勺子,站起身。
“谢了。”
燕昭点点头,没多问。
陆绎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她。
“你呢?”他问,“你什么时候上去?”
燕昭低头看着那碗已经凉透的馄饨。
“再坐一会儿。”她说,“让她好好睡一觉。”
陆绎点点头,转身走了。
小馄饨摊前,燕昭一个人坐着。
七楼的窗户里,灯还亮着。
她慢慢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十几年没换过的号码,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收回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