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绎缓缓把车停在市局对面的路边，痛苦地闭上眼睛：“我也不知道。”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可能是因为我从小爹不疼娘不爱，好不容易享受了几天正常家庭的生活，又遇见那种事。你刚好出现在我面前，那么温柔，那么完美。”

程析一时怀疑自己耳朵出毛病了——他这辈子都没想过“温柔”这个词会用来形容自己。

陆绎拉开车门，回头苦笑：“你权当我走火入魔了吧。我也没想到老局长会把我调过来碍你的眼。”

他下了车，程析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他走进市局大门的背影。那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落寞。

程析突然想起两年前那个夜晚——那个带着血腥味的吻，那个消失在夜色里的身影。他想起那之后自己空荡荡的家，想起每次深夜回家时下意识看向玄关的瞬间，想起手机里存着却再也不敢拨出的号码。

他闭了闭眼，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程析啊程析，你到底在干什么？

你真得要继续这么纵着他吗？

你真的要继续这么躲下去吗？

你真得要亲手玷污你看着长大的弟弟吗？

你真的要把世界上为数不多的亲人越推越远吗？

你真得要毁了他吗？

你真的舍得伤他的心吗？

你真得要让他在这个未知的未来里越陷越深吗？

你真的要让他陪你赌上一辈子，最后只剩后悔吗？

你真的一点心动都没有吗？

那你为什么还坐在这里，一遍遍地想他？

突然响起的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程析低头一看，竟然是王局的电话。他迅速接起，等领导交代完任务说：“瑾瑜是不是在您身边，那太好了。您跟她说一声就行，她知道怎么做。”

等程析回到办公室时，关月乔正无力地躺在椅子上灌水：“程队，你们那边怎么样？我们几个在双子楼那片问得嘴都快废了，什么有价值的都没问到。”

程析仿佛没听见似的，一声不吭地进了自己办公室，甩上门。

早一步回来的陆绎和关月乔面面相觑。陆绎学着平时程析的样子，无奈地耸了耸肩：“我们也一无所获。”

关月乔看他耸肩那别扭样，莫名想起植物大战僵尸里的跛脚僵尸，差点笑出来。她指了指程析紧闭的门，低声问：“怎么了？气得连你都不让进了？”

陆绎也低声回答：“应该是被大象公司的人气到了。程队为了查陈志铭那条线，差点和他们吵起来。到最后什么都没查到——推荐人空白，无异常记录，所有线索都断了。”

至于为什么不让我进……可能是我今天太得意忘形，让他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了吧。

关月乔没多纠结，稍微聊了两句就准备下班了。

陆绎在程析门口找了张凳子坐下，掏出小本子整理线索。他画了张关系图，试图理清思路：顾言坠楼、苏瑾被杀、徐渐微贩毒、陈志铭的贵人、大象公司……所有线索像一团乱麻，但隐约能看见其中的联系。

他盯着图上苏瑾的名字，笔尖顿了顿。那个尸体手上的枪茧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小型左轮手枪的痕迹，不是普通人能有的。而程析从案发到现在，一次都没问过尸检的详细结果。这不正常。以程析的性格，早该追着孙法医要报告了，除非……他根本不需要问，他早就知道。

陆绎又想起审讯刘武戈时，程析凭空捏造的那份“徐渐微的证词”。当时就觉得蹊跷——他怎么知道徐渐微在贩毒？怎么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诈？除非他手里早有消息，只是不方便明说。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想起程析说过由于特殊性质不方便透露的事。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结论：程析掌握着一些不来自公安系统的信息。而苏瑾的身份，恐怕也不止是普通会计。枪茧、失踪三个月、突然抛尸在顾言家楼下……太巧了。巧到像是有人故意选在这个时候把尸体翻出来，逼着他们把两案并查。

陆绎深吸一口气。他隐约觉得自己摸到了什么边缘，但又不敢深想。程析不说的，自有不说的道理。他要做的，是把能查的部分查清楚。

现在尸检报告没出，技侦那边也还在比对，顾言案和苏瑾案暂时进展不了。下一步应该再次提审徐渐微，把他和刘武戈的口供对一对，看能不能撬出更多关于“上线”的信息。陈志铭那边也得再问——他背后的“贵人”一定和贩毒网有关，只是现在还没找到突破口。至于禁毒支队......迟早要跟他们配合。顾队那人虽然难缠，但办案是把好手，应该不会添乱。

他刚把本子合上，身后的门突然开了。

程析毫无征兆地从后面半拖半抱地把他拽了进去。

这个半拖半抱的姿势让陆绎迅速想起他们初识那个夏夜，程析也是这样把他拉出噩梦的。

还未等他回头观察一下程析的脸色，程析就就着这个姿势啪的再次把门关上，把陆绎逼进狭小的角落里。

程析双手撑在门板上盯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最后程析的嘴唇堪堪停到他的鼻尖前。

程析把他拒之门外后就迅速的在脑子里把他们之间发生过的所有事过了一遍。想弄清楚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这才使他的便宜弟弟蹬鼻子上脸，堂而皇之地宣告要上/了他。

他们年少相识，那个时候程析父亲还没出车祸去世，他自己也只是一个依靠父辈祖辈的中二少年。不像现在，在各个犯罪现场和官场辗转，见遍世间冷暖。

中二的高中生程析在肾上腺素的加持下，奇迹般的救出来小孩陆绎，从此二人结下不解之缘。

在脱离危险后，程析断断续续地陪了陆绎一年，直到他病情好转到可以独自生活。

这个时候，程析也考上了汴州的公安大学，开启了他忙碌丰富的大学生活。那四年他对这个曾经生死与共的“小绎弟弟”展现出一种胜似亲弟弟的关心，隔三差五就给他打电话询问一下这小子的成绩生活，见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给他邮一份，逢年过节还把他接过来到自己家住。

再后来，他进了市局，当了个小刑警，每天忙得饭都吃不上。屋漏偏逢连夜雨，不久后程父出车祸去世，程母也因此工作调动，离开了汴州，他再次成了个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

疲于奔命的程析自然而然地疏忽了陆绎。

不过，一年后，不顾所有人阻拦的陆绎成功考入了程析的母校，正式搬进了汴州，从此开启了和程析朝夕相伴的四年。

程析回想起来不禁有点唏嘘，其实现在回头看，那四年陆绎的爱意展现的相当明显。警校那么忙的生活，他还每周末都回家，变着法地给自己做好吃的，哄自己开心。

自己怎么就和眼瞎了一样坚决认为陆绎只把他当亲哥？还到处炫耀自己有个孝顺的“好弟弟”。

事情的转变在陆绎大学毕业那一年，那天也是陆绎父母的祭日。

陆绎被按在门板上，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程析双手撑在他两侧，近在咫尺地盯着他，也不说话。过了很久，久到陆绎以为时间静止了，他才小心翼翼地喊：

“程……程队？”

程析漫天乱飞的思绪和回忆被打断，这才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小绎，我们好好谈谈。”

陆绎的心猛地漏跳一拍。

程析松开他，退后两步，靠在办公桌边。

“你刚才说，你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程析顿了顿，“但我想了很久——从你回来那天起，我就在想。”

他慢慢走到陆绎面前，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我想起十年前，你从柜子里跳下来砸到我怀里。想起我们在山上那三天，你缩在我身边发抖。想起你每次叫我‘哥’的样子，想起你给我做的饭，想起你等我回家的那些晚上……”

陆绎的眼眶渐渐红了。

“两年前那个晚上，我不是没感觉。”程析的声音更轻了，“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比你大，我是你哥，我认为那样不对。我本能把你推开，可我没想到你会离开。你走了后，我想，这样也好，时间久了一切就会好了。”

他顿了顿，手指收紧，握住陆绎的肩膀。

“但你走了之后，我才发现——不好。一点都不好。”

程析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这些年来少见的柔软：“所以我想清楚了。不管对不对，不管别人怎么说，这一次——”

他抬手抹去陆绎脸上的泪，指腹轻轻摩挲他的脸颊。

“我们好好谈谈。把你心里的话，都告诉我。”

陆绎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窗外的夜色已经深了，办公室里的灯光柔和地洒在两人身上。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但此刻，这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良久，陆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哑着嗓子说：“哥，我……”

程析摇摇头，打断他：“不急。我们有一整夜。”

他拉着陆绎坐到沙发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却仿佛比任何时候都近。

“先从最开始说起吧。”程析说，“十年前，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