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地方?”
“游乐园。”
她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喜欢这里。”
———
4
冰淇淋车在旋转木马旁边,车顶上竖着一个巨大的塑料甜筒,甜筒上面那颗球被太阳晒得有点歪。
小女孩站在车前面,仰着头看菜单板。
她不认字,但她认识图片。
“要哪个?”杰森问。
她看了很久。手指在菜单板上点来点去,点了草莓,又移到巧克力,又移到香草。
“都要。”她说。
“吃不完。”
“吃得完。”
杰森看了卡伦一眼,卡伦耸肩。杰森买了三个球。草莓的,巧克力的,香草的,放在一个纸碗里,上面插着一根小纸伞。
纸碗和勺子用的是卡伦自带的——这个小女孩碰得到。
小女孩接过纸碗,低头看着那三个球。草莓是粉色的,巧克力是棕色的,香草是白色的,挤在一起,像三个不同颜色的小朋友。她用小纸伞戳了一下草莓球,戳了一个洞,草莓味的冰淇淋从洞里慢慢流出来,流到巧克力的球上,变成一条粉色的河。
她挖了一勺,放进嘴里。她愣住了。
“怎么了?”卡伦问。
她没说话。她又挖了一勺。又放进嘴里。然后她蹲下来,把纸碗放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杰森和卡伦对视了一眼。杰森蹲下来。“不好吃?”
她摇头,手还捂着脸。
“太甜了?”
她摇头。
“太凉了?”
她摇头。她把手指张开一条缝,露出暗红色的眼睛。“太好吃了。”她说,声音闷在掌心里,“比我想象的还好吃。”
杰森蹲在那里,看着她捂着脸的手指,指缝里渗出来的暗红色眼睛,他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冰淇淋车前面,又买了一个球。香草的,放在一个纸碗里,没有小纸伞。他走回来,把纸碗放在小女孩面前。
“吃不完的给我。”他说。
“爸爸不吃吗?”
“吃,等你吃不完再吃。”
小女孩点了点头。她吃得很慢,每一勺都要在嘴里含很久,好像在尝味道,又好像在记住这个味道。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了。低头看着碗里还剩大半的冰淇淋。
怨灵本身吃不了任何东西,但她用的是卡伦的纸碗。
“吃不下了。”她说。
杰森把那碗一个球的推过去。“先吃这个。”
小女孩端起那碗香草的,挖了一勺,放进嘴里。又挖了一勺。吃到一半,又停下来了。她看着杰森,表情有点愧疚。“爸爸,我吃不下了。”
杰森没说话。他把她那碗三个球的端过来,挖了一勺,放进嘴里。化得厉害,几乎成了液体,混着草莓的粉色和巧克力的棕色,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他一口一口地把那碗化掉的冰淇淋吃完了。
小女孩看着他,嘴张着。“爸爸,好吃吗?”
“不好吃。”杰森说。他把空碗扔进垃圾桶,又把她那碗剩了一半的香草端过来,两口吃完了。“但别浪费。”
小女孩点了点头。她把小纸伞从纸碗里捡出来,攥在手心里。“爸爸。”
“嗯?”
“下次我只要一个球。”
杰森看了她一眼。“行。”
她笑了一下。她把小纸伞插进裙摆的口袋里——口袋是卡伦用魔法变的,和裙子一样是鹅黄色的,上面也有一朵小雏菊。她拍了拍口袋,确认小纸伞不会掉出来。然后她仰着头看杰森。“爸爸,那是什么?”
杰森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棉花糖摊。粉色的,蓝色的,紫色的,白色的,云朵一样堆在架子上。
“棉花糖。”
“我想要。”
杰森看了一眼卡伦,卡伦再次耸肩。
杰森走过去,买了一个粉色的,举回来,递给她。小女孩接过棉花糖,愣住了。它比她的脸还大。
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甜甜的,她的嘴角翘起来,又舔了一下。她舔了第三下的时候,棉花糖少了一个尖角。她舔了第四下的时候,手歪了一下,整个棉花糖从竹签上滑下来,掉在她的裙摆上。粉色的,粘粘的,糊在小雏菊上面。
她低头看着裙摆上的那坨粉色,表情像世界末日。
“妈妈,”她的声音在发抖,“裙子脏了。”
卡伦蹲下来,把手覆在她的裙摆上。银白色的光闪了一下。棉花糖的痕迹消失了,小雏菊重新露出来,干干净净的。
小女孩看着裙摆,又看着卡伦的手,又看着裙摆。
“妈妈好厉害。”她小声说。
“再来一个?”卡伦问。
她摇头。“吃不下了。”她低头看着地上那坨掉下来的棉花糖,又看着杰森。“爸爸——”
“不吃。”杰森说。
小女孩的表情又裂开了。她看着地上的棉花糖,好像在看一个被遗弃的小朋友。“它好可怜。”
杰森深吸一口气。他弯腰把地上的棉花糖捡起来——粉色的,粘着灰,还有一小片不知道谁踩过的脚印。他扔进垃圾桶。转身看着小女孩。“它不可怜。它去了垃圾桶,垃圾桶里有很多它的朋友。”
小女孩想了想。“垃圾桶里有棉花糖的朋友?”
“有。草莓味的,巧克力味的,香草味的。都在里面。”
小女孩点了点头,好像这个解释完美地回答了她的问题。她攥着卡伦的衣角,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垃圾桶。“它们会冷吗?”
“不会。垃圾桶有盖子。”
小女孩放心了。
———
5
旋转木马是杰森坐的。
不是他想坐,是小女孩要坐,但她说“爸爸陪我”。
杰森站在旋转木马旁边,看着那匹粉色的、镶着假宝石的、眼睛画着长睫毛的马,沉默了五秒。
“我站旁边看你。”
小女孩摇头。“要爸爸一起。”
杰森看了卡伦一眼。卡伦站在围栏外面,手里举着手机,表情十分快乐。
“你上去。”卡伦说。
“你怎么不上?”
“她又没叫我。”
杰森盯着他,无果。卡伦一直保持着那副无辜的表情。
然后他跨上那匹粉色的马,手抓着那根金色的杆子,指节发白。小女孩坐在他前面那匹白色的小马上,回头看他。暗红色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得老高。
“爸爸,你好像在骑小毛驴。”
杰森没说话。
音乐响了,旋转木马开始动起来。粉色的马一上一下的,杰森的身体也跟着一上一下的。
上帝,希望他今天不会遇到任何一个熟人,或者熟悉的监视器,监听器。
否则这一幕会变成提姆足矣威胁他一年的把柄。
小女孩转回去,抱住她的小白马,笑得咯咯的。旋转木马转了一圈又一圈。杰森开始习惯那匹粉色马的节奏了。他甚至松开了一只手,插进口袋里。
卡伦站在围栏外面,举着手机,拍了一张。
杰森的目光扫过来。
卡伦把手机放下,假装在看旁边的过山车。
旋转木马停了。杰森从那匹粉色的马上跨下来,腿有点麻。他走出围栏。小女孩跟在他后面,手攥着他的衣角。
“爸爸。”
“嗯。”
“你刚才笑了。”
“没有。”
“笑了,我看见了。”
杰森没说话。
他往前走,小女孩小跑着跟上,黄裙子上的小雏菊在她膝盖上一跳一跳的。
卡伦跟在后面,把手机塞进口袋里。他刚才拍到了一张。杰森坐在粉色木马上,嘴角上扬,很小,很轻,像一个人坐在黄昏的窗台前面,什么都不想,露出一点有些纯粹的快乐。
卡伦没删,他当然不会删,这张照片将来可是要跟着他入土的。
别说他变态,拜托他都没有要求合葬,拿张照片怎么了?
他跟在后面,看着那一高一矮两个背影。高的那个,步子很大,但每一步都等一小下。矮的那个,黄裙子在阳光下亮得像一小片被剪下来的阳光。
她攥着杰森的衣角,走得跌跌撞撞的,但比昨天稳,比昨天快。
卡伦把手插进口袋里,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