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伦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从“让脑子清一清”的角度来说,确实是好事。他晚上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可以干点正事。
比如给东区布几个阵。
他早就想干这件事了。东区太大,罪犯太多,诊所开在这里,他总不能每次都等事情发生了再反应。
布几个感应阵,相互联通,覆盖整个东区,能感知范围内的灵魂波动。有人受伤他能知道,有人死了他能知道,有什么不该出现在东区的东西他也能知道。
阵法是他自己发明的。说穿了不值钱——把魔力压成千百根极细的丝,埋在地底下,像蜘蛛网一样铺开。枢纽连着几块刻了符文的石头,放在诊所地下室里。平时关着,不费魔力。需要的时候打开,整个东区的灵魂在他脑子里亮成一片光点,加大输入还能短暂拥有上帝视角。
他唯一犹豫的是——东区是红头罩的地盘。
在别人的地盘上埋东西,这种行为怎么说呢……不太礼貌。就像你在邻居家院子里偷偷装了个摄像头。哪怕你说“我只是想看看有没有贼”,邻居知道了也不会请你吃饭。
卡伦坐在诊所里,脚搭在诊台上,犹豫了十分钟。
然后他坐起来,对自己说:
我的诊所也开在东区,我这也是为了我的病人能少点,别再让他忙成陀螺,互不冲突。
而且我又不告诉他。
他点了点头,觉得这个逻辑很完美。
卡伦开始翻衣柜。
他需要一套衣服,晚上穿出去不会被看见的。他在叠羽大陆穿的那种就行——但他不想穿那个。那套衣服上全是魔法世界的味道,穿上去像在提醒自己“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想要一套新的。
他在衣柜里翻了半天,翻出一件黑色高领内搭,紧身的,领子能拉到下巴。一条工装裤,黑色的,口袋很多,能装石头和符文。一双短靴,同色系,底很软,走路没什么声音。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
还差一个兜帽。
他又翻了一会儿,翻出一件深灰色短款外套。面料很薄,带一个大兜帽,兜帽拉起来能把半张脸遮住。他把外套套上,拉好拉链,站在镜子前面。给自己施加了一个低存在感的buff。
嗯,兜帽拉下来的时候像个刚下班的设计师。兜帽拉起来的时候像个——
“魔法师。”卡伦对着镜子说。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他不知道魔法师为什么要穿得像一个街头混混,但他觉得有兜帽就是魔法师。
这个逻辑和“有翅膀就是鸟”差不多,不需要太严谨。
他把兜帽拉下来,开始准备石头。石头是他从魔法世界带回来的——叠羽大陆的矿石,蕴含的魔力量很不错。他把它们一颗一颗打磨成拇指大小,刻上符文,涂上石膏粉。石膏粉是从诊所药柜里翻出来的,本来是用来给骨折病人打石膏的。
对,他偷了自己诊所的库存。
他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下次进药的时候多进两包石膏粉。私用归私用,账还是要平的。他的诊所虽然不赚钱,但也不能亏本。
这是原则。(严肃脸)
———
4
夜里两点,东区安静了。
哥谭的夜晚分两种。前半夜是罪犯的,后半夜是流浪猫的。两点之后,连□□都回家睡觉了,街上只剩路灯的嗡嗡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警笛。
卡伦蹲在巷子口,把一块刻了符文的石头塞进墙角的裂缝里。
石头上涂了一层他从诊所带出来的石膏粉,颜色和墙灰一模一样,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把魔力压成丝,从指尖引出来,连上石头。丝线沉进地底下,往东延伸了一百米。
第二块石头在下水道入口的台阶底下。他掀开铁盖的时候,里面飘上来一股难以描述的味道。卡伦屏住呼吸,把石头塞进台阶的缝隙里,然后迅速把铁盖盖回去。他在心里记了一笔:下次带个口罩。不,带防毒面具。
第三块在废弃加油站的油罐后面。这个加油站倒闭三年了,油罐早就被抽空了,只剩一个生锈的铁壳子蹲在角落里,上面涂满了涂鸦。卡伦蹲在油罐后面,把石头塞进地基的裂缝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油罐上画着一只巨大的猫头鹰。
卡伦:我失去的记忆好像有点回来了。
红色的,眼睛是两个洞,被喷漆涂成了X。下面有一行字:“OWLS SEE YOU。”
卡伦盯着那只猫头鹰看了两秒。然后他把兜帽往下拉了拉,继续往前走。
第四块——
卡伦蹲在电线杆旁边,把第四块石头塞进地基的缝隙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兜帽遮住了半张脸,呼吸在领口凝成一小团雾气。
东区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流浪猫从巷子里窜过去,偶尔有醉汉在远处骂骂咧咧。他站在路灯底下,用感知扫了一圈——没有灵魂波动,没有异常。阵法才铺了四分之一,整个东区的灵魂光点在他脑子里稀稀拉拉的,像一盏坏了的灯。
他把感应阵关上,转身往诊所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他刚才在红头罩的一个安全屋门口塞了一块石头。离门口大概三米远,在墙根底下。卡伦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个方向。
安全屋的灯是灭的,杰森不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门口的地上有一小片暗色的痕迹——可能是血,可能是咖啡,可能是别的什么。他没走过去看。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兜帽往下拉了拉,转身走了。
他想,反正他也不常来。反正离远一点也好。反正他只是在布阵,不是在跟踪。反正——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如果杰森发现了怎么办?如果杰森问他“你在我门口埋了什么”,他怎么说?
说“我在布阵”?说“我在保护你”?说“我只是路过”?哪一句听起来都像变态。
卡伦站在空荡荡的街上,裹着那件有兜帽的黑色外套,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之前没想过这些问题。过去的人生星社交关系很简单,不爽了他们会直接动手的。现在他需要在“保护”和“跟踪狂”之间找到一条线。这条线在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条线大概不在“半夜两点在别人门口埋石头”这个范围里。
他又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不对。反正杰森不会发现。他的石头涂了石膏粉,颜色和墙灰一模一样。他把魔力丝压到了地底下,表面什么都看不出来。就算杰森站在门口,用他的军用靴踩那块石头,也只会觉得那是一块普通的水泥疙瘩。
卡伦点了点头,又觉得自己有点可悲。他在魔法世界学的那些东西——隐身、潜行、痕迹消除——现在全用在偷偷摸摸干这种事了。他师父要是知道了,大概会从坟里爬出来掐死他。
他加快了脚步。外套的兜帽被风吹得往后滑了一下,他又把它拽回来。兜帽就是魔法师的身份。干这种事情的时候,他不能没有兜帽,头上空空荡荡的话会让他的良心长回来。
他走回诊所,把门关上,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他站在镜子前面,把兜帽拉起来,看了一眼,又拉下来。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是魔法师。”
镜子没回答。镜子里的那个人左眼眶周围还有一圈淡淡的银白色纹路,两只眼睛都是金色的,头发被压了挺长时间,但因为天生蓬松的质感胡乱支愣着,表情有点呆。
他对着镜子又说了一句:“你是拯救过世界的魔法师。”
镜子没回答。
“你在别人门口埋石头是为了保护他。不是变态。”
镜子沉默了很久。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点毛病——对着镜子自言自语。但转念一想,魔法师对着镜子说话不是很正常吗?童话里不都这么写的?虽然童话里的魔法师都是白胡子老头,而他是穿着黑色工装裤的金眼年轻人。但道理是一样的。
他关了灯,躺下来。
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东区的轮廓过了一遍。阵法还没布完,明天还要继续。他想起林肯·马奇。想起那个名字带给他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一根刺扎在肉里的感觉。
他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按下去。翻了个身。
窗外,哥谭的夜还很长。东区的某个角落里,他埋下的石头在黑暗中安静地发着微光。像蜘蛛网上还没干透的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