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你姐姐她……”

“你和他们的合作内容是什么？”

此话一出，乔粮原本打算说的话哽在嗓子眼里，低头，就和一双熟悉的黑漆漆的眼睛对上。

不过短短几天未见，却像是已经过了许久，乔粮看着那双眼睛甚至觉得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满是鲜血和肢体碎片的昏暗餐厅，少年人向他看来的第一眼。

冷漠、疏离、不近人情。

啊对，不近人情。

近日来一直萦绕在心头脑海中的愤怒悲戚突然消散，乔粮也一下从将夏明牵扯其中的强烈愧疚自责中清醒过来。

他原以为夏明会问他阿尔夜歌去了哪里，会问他们现在怎么样，会问他的姐姐是否安好。他也认为，夏明会因为自己把他牵扯到了不属于他的麻烦里而苦恼，会对青瞳那些人的强硬而慌张，会害怕永夜里的怪物。

所以他一直在想，如果他没有叫出来那一声，没有表现出认识夏明的样子就好了，这样他就不用被迫参与刚刚那场赌局——看到夏明毫不犹豫对准自己开枪的时候，乔粮只觉得无比恐惧和自责，他几乎差点就冲上了台。

乔粮以为，面对这个比自己年纪小的少年时应当负起责任。

可现在看着那双眼睛，看着清澈眼底里自己的倒影，乔粮突然清晰地意识到：那些他以为的一个普通少年会在意纠结的事情，实际上是自己一直在纠结。

夏明本人是不会为这些恐惧犹豫的。

他只会观察周围的一切，分析情况，确定目标，然后直截了当地问他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他到底为什么，会在探索队的主力部队中，又和星源公司有什么牵扯？

乔粮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半天没能吐出。夏明抬起眼皮盯着他的表情，开门见山道：“你要他们做的事和你一开始为什么会逃到永夜有关。”

乔粮面色微僵。

这个问题夏明在仁心镇时就曾提起过，当时他并没有往下探究。

就像周楠问他是不是侦探的时候，他说不是。并不是敷衍，也不是哄骗，他确实不认为自己是。他对王平说自己不需要证据，因为他也不追求真相，只是拿人钱财替人干活，仅此而已。

于是看到乔粮的样子，夏明这次依然没有打算追究下去的意思。他只是继续说：“他们要你做的事应该也和仁心镇有关，那里……”

“我需要他们帮我找人！”乔粮忽然大声喊了出来，他无意识地打断夏明，自顾自说，“我要他们帮我找我爸……他、他在半年前失踪了，我也不知道他那老胳膊老腿的怎么跑出去的，但我找不到他。三个月前我听到消息，说他被人害死了。我去调查后找到了疑似害死他的那伙人……”

按乔粮的说法，他没见过母亲，也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乔粮是孤儿，被他爹捡回去养的，他爹捡着他的时候都已经五十多岁了，与其说是父亲，可能叫爷爷更合适。

但他爹说，这样叫都把他叫老了，得叫爹。还说每个男人都有一个做别人爹的梦想，说完还笑。

乔粮说起话来也没个重点，但他开口后夏明就没有再说话了。他坐靠在一处花坛边，看着花坛后那条从乐园中穿过的小溪，安静听他讲。

乔粮的父亲叫乔建国，莫名其妙的名字。因为乔粮不懂什么是国家，他有意识起世界就没有国家这个概念了。

乔建国是永夜前出生的旧人类。二十多年前这样的人还有一些，天灾和饥饿让他们很快消失，二十多年后的现在，旧人类已经不剩多少了。

半年之前，乔建国刚过完七十五岁生日，却在过完生日的第三天离开了家。乔粮说：“那时候他的腿已经不行了，走不动路了，就在家里呆着，最多坐在门口晒晒太阳——草，我都不知道太阳有什么好晒的，这不天天都挂天上吗？晒死人了，但他成天说今天天气好要多晒晒。

“我不懂。”

乔粮说着抹了把泪。他把自己和父亲的日常生活记得很清楚，说起来时每个细节都讲得明明白白，难免啰嗦。

夏明并不打断他。

“总之我也不知道他怎么跑出去的，一上午、我一回家就发现他不见了，我找遍了楼市都没找到。”乔粮继续道。

后来几个月里乔粮一直在寻找线索，直到三个月前，有人说曾在一个帮派附近见过一个老头。要知道这年头老人也不多见，人们往往活不到那个年纪，所以老头很罕见，那人一下就记住了。

乔粮在楼市当赤脚大夫也很多年了，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穷人、流氓、混混、帮派人都见过不少。他也曾给那个帮派的人治过伤，有熟人。当即就找了熟人问，熟人说当时确实有个老头被他们老大带走了，后来还叫人清理了屋里的血迹，估摸着人是死了。

“我……”乔粮说到这里，顿住了。

夏明看看他，替他说：“你就去报仇了。”

乔粮垂下脑袋，瓮声瓮气道：“对……我多少也是个做药的，下个药对我来说不算难。”

“他们老大死了，之后我就被追杀，一路逃到了永夜……这才见到老大你。”

夏明点头，不对他的行为做任何评价，只是说：“现在呢？星源公司告诉你你父亲没有死？”

乔粮沉默半晌，开口后却是说：“老大，你走吧。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被公司抓过来，不过这事跟你没关系，我可以帮你偷几根蜡烛，到时候你拿着灯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