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夜色里徐徐行驶,暖黄的路灯透过车窗,在车厢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美宝缩在副驾驶座上,双臂环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
脑海里,像是有一部老旧的电影,在循环播放着。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洒在课桌上,暖洋洋的。她攥着一张写满了心事的纸条,鼓足了毕生的勇气,走到那个坐在窗边的男孩面前。
男孩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金边。她把纸条塞到他手里,红着脸说了一句“我喜欢你”,然后就慌慌张张地跑开了。
她记得,当时他打开纸条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冲着她的背影,露出了一个不以为然的笑容。
那个笑容,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了她的心里,扎了好多年。
她曾经无数次地想过,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是时间不对,还是地点不对?
为什么她的满腔热忱,换来的却是那样一个轻描淡写的笑容?
直到刚才,听到那句“谁会选在愚人节告白啊”,她才恍然大悟。
原来,那天是愚人节。
原来,她的那场轰轰烈烈的告白,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愚人节的玩笑。
美宝忽然觉得,自己就是一出天大的笑话。
电脑死机了可以重启,游戏输了可以重来,可是人生呢?人生没有重来的机会。那些年少时的悸动和难堪,就那样烙印在记忆里,挥之不去。
她深吸一口气,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也好。
好在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终于给了她一个可以释怀的理由。
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发动机轻微的轰鸣声。
谭峻一握着方向盘,目光时不时地从后视镜里瞟向副驾驶座上的人。他能感觉到,美宝的情绪很低落。从钟家出来之后,她就一直这样,沉默着,不说话,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每次他故作不经意地扭过头去看她,看到的都只是她的后脑勺。
他心里乱糟糟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那句话。或许是被钟赛赛的话刺激到了,或许是这些年心里的委屈和无奈积攒得太久了,脱口而出之后,他就后悔了。
他想解释,想告诉她,当年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一时不知所措,才会露出那样的笑容。
他想告诉她,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其实一直都记得,记得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记得那个红着脸递给他纸条的女孩。
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些尘封在记忆里的往事,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轻轻一碰,就会扬起漫天的尘埃,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而且,都已经是过去那么久的事了。青春的情感,早就过期了。现在旧事重提,会不会显得他很斤斤计较?会不会显得他很矫情?
车子缓缓驶进小区,停在了楼下。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电梯,依旧是沉默着。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家门。
美宝放下包,没有像往常一样和他说上几句话,而是直接转身走进了厨房。
谭峻一站在玄关处,看着她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挽起了衬衫的袖子,跟了上去。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碌着。她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面条,动作熟练地烧水煮面。她的背影,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他以为,她会问他。
问他当年的事,问他为什么要那样说,问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管她问什么,至少也算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一个把话说清楚的机会。
可是,她没有。
她什么都没问。
她的沉默,她的刻意疏离,已经代表了一切。
美宝其实早就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她知道谭峻一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的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头。
她不想问。
也不敢问。
她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怕再次被刺痛,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瞬间土崩瓦解。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然后转过身,脸上挂着一抹浅浅的、故作轻松的笑容,看着谭峻一,调侃道:“知道你饿坏了,面很快就好。你先去客厅等一会儿吧。”
“美宝……”谭峻一看着她脸上那强装出来的笑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对了,”美宝打断了他的话,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语气轻快地说,“上次我们班同学聚会,大家还聊起你呢。听说你现在在家里的企业做大少爷,风生水起的。谁能想到啊,堂堂谭总,居然会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
她说着,又转过身去,看着锅里沸腾的水,小声地自言自语道:“水开了,该下面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其实,她是在逃避。
逃避他的目光,逃避他的欲言又止,逃避那些让她无地自容的往事。
谁会在心里,一直挂着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呢?
至少,她不想再挂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