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针一落,他膻中既麻又胀,忍不住深呼吸。
针停,急促的呼吸声传来。
叶无咎抬眼,只见慕容翎面无人色,额角冷汗涔涔,针在指尖颤抖。
她几度张嘴,未能出声。
“慕容大夫?”他喘息着唤。
蒙着白布的脸俯下,苍白得发青。毫无生气的面孔,恍若地狱深处徘徊的厉鬼。
“你……你伤口边那温热的液体,是什么?”声音干涩,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全身力气。
叶无咎看着自己糜烂得血肉模糊的伤口,面不改色:“让慕容大夫见笑了,叶某自幼怕疼,受了两针,竟遍身冷汗。”
她呼吸急促,扶了一下床边的黄花梨木木柜,只觉自己分明嗅到了熟悉的铁锈味:“是……是汗吗?真的只是汗?”
他轻笑:“伤口发炎了,有些脓水。腌臜了慕容大夫的手,万望见谅。”
她拉过椅子坐下,缓了一会,强自镇定,声音却还在抖:“患者怕……怕疼些,也是有的。我……我能把你治好。”
他看着她此刻的模样,呼吸一滞。
慕容翎抬手,扶上他胸口:“行针不可耽误,我这就继续为你治疗。”
持针的掌侧已贴在他中脘穴,手却抖得厉害,迟迟不能下针。
一声轻叹。
柔软的温暖突兀而至,包裹了她整个手背。
叶无咎握着她的手,这个从始至终都在跟她作对的男人,此刻语气懒懒:“慕容大夫,你行针实在高明。不知叶某可有这个荣幸,与你同行?”
慕容翎愣住,鼻子莫名一酸。未及思考,已小声:“好。”
他掌心稳定,紧紧包覆住她的,将她握紧。金针悬于中脘穴上,颤抖停止了。
中脘、气海、关元……金针沿着任脉要穴次第而下。
他们的手紧紧相握。
她忘了悲伤,忘了怀疑,忘了恐惧,只凭十几载行医留下的肌肉记忆,一针、又一针。
快、稳、准。
青色内力自针尾汨汨流入,叶无咎感知到她温和却坚韧的气劲,在体内游走、驱赶那道外来的血色内力。
他疼得面色尽失,却仍笑着,稳稳握紧掌中的纤细。
最后一根针落下。
针阵成,他静静松开。
她深深呼吸,指尖轻弹针尾,针尾颤动。
“嗡——”
所有金针在这一刻共鸣。
血色内力不甘地被逼出,化作丝丝猩红的雾气,缠绕在针阵顶端。
她攥紧了手,面色仍有些发白:“接下来,需停针一炷香……我,我先去净手。”
仓皇转身,方走两步,身后声音传来。
“慕容大夫,这‘暂时同盟’,用着可还顺手?”
她怔住,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犹豫间,只听他一声低笑:
“慕容大夫针行得好,手也稳,就是——凉了些,以后可得好好补一补。这般虚弱,若有个三长两短,谁来替你履约,为我治病?”
发白的面色渐渐浮上红晕,恐惧也烟消云散。几个深呼吸后,开口,明显带着克制:“我所学青木心法,百病自愈,延年益寿。叶公子一身致命伤,还是多担心一下自己吧。”
“噔噔噔”,脚步声远去,明显比平时重些。
“一身致命伤”的叶无咎上半身扎满了针,像个刺猬。长短不一的针身在阳光下寒光四射,血色雾气流窜可怖,观之使人胸腹上下,也似泛起阵阵幻痛。
他仿佛看不见般,眯眼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
血色雾气颜色渐淡——任脉的内伤没那么疼了,反衬得神志损伤的头疼,越发明显起来。
半柱香后,脚步声再起,由远及近,停在他床边。
慕容翎看着针阵顶端,雾气已消散,挥手收回金针,语气平静:“叶公子,在此歇息半柱香,若无异状,即可离去。”
递过手上的香囊:“随身携带,每半月找我换一次药材。”
叶无咎睁眼坐起,打量她片刻,忽而倾身上前,就着她的手深嗅一口——
头疼减轻了。
十指连心,她只觉指尖被他呼吸拂过,酥酥麻麻,下意识回缩一寸,却被他按住。
“同盟信物,我收下了。”他轻笑,抽走香囊,从善如流悬于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