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奶奶，”他说，声音比前几次都大，“老奴在云家二十三年，从来没有人说老奴的账不对。您一个妇道人家，字都没认全，才学了半个月，就一口咬定老奴的账有问题。您到底想怎样？”

莫知娴愣住了。她没想到刘管家会发这么大的火。他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老花镜片后面的眼睛瞪着她，像是她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老奴教您看账，是二少爷的吩咐，老奴不敢不教。可您不能仗着二奶奶的身份，就骑到老奴头上来。”他喘了口气，声音更大了，“您要觉得老奴的账有问题，您去找太太说，去找老爷说。老奴不伺候了！”

他说完，把账本往桌上一摔，转身就往外走。

莫知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账房里的算盘被他碰了一下，算珠哗啦啦响了一阵，慢慢停下来。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蹲下去，把地上散落的几张纸捡起来。有一张是她做的那张运费表，被揉皱了，扔在地上。她把那张纸展平，折好，夹进账本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西厢的。阿香迎上来，见她脸色白得吓人，吓了一跳，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没说话，走到桌前坐下，把账本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落云端了茶进来，也不敢多问，把茶搁在桌上，悄悄退到一边。

莫知娴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她把那本账本拿在手里，往外走。阿香在后头追了两步，问她去哪儿，她说去正院。

正院里，云太太正歪在榻上，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粥，慢悠悠喝着。周嬷嬷在一旁伺候着，见莫知娴进来，朝云太太使了个眼色。

云太太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喝粥。

莫知娴走上前，福了福身，把手里的账本递过去。“娘，儿媳有件事想跟您说。”

云太太放下粥碗，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这才慢悠悠开口：“什么事？”

莫知娴深吸一口气，把那笔运费的事说了一遍。她说得很慢，尽量把每个数字都说清楚，把前几个月的运费对比列出来，把那笔八块二的异常指出来。她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发抖，可她没停。

云太太靠在榻上，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她说完了，云太太才开口。

“就这事？”

莫知娴点点头。

云太太看了她一眼，把那本账本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她没看几页，只是翻了两下，就搁在旁边了。

“刘管家在云家做了二十三年，从来没人说他的账不对。”云太太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似的，一颗一颗钉在莫知娴心口上。“你才学了几天的账，就看出问题了？你比人家二十三年的老账房还厉害？”

莫知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云太太已经摆了摆手。

“行了，别说了。”云太太靠回榻上，闭上眼，“你学这些，我不拦你。可你别给我惹事。刘管家是家里的老人，你跟他较劲，传出去像什么话？”

莫知娴站在那儿，手指攥着袖口，指甲掐进掌心。

“回去好好反省反省。”云太太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账房的事，你先别管了。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说。”

莫知娴张了张嘴，想说那笔账真的有问题，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说了也没用。云太太不会信她，就像刘管家不会信她一样。

她垂下眼，福了福身，轻声道：“是，儿媳知道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听见身后传来云太太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周嬷嬷说。

“字都没认全，倒学会看账了。”

跟刘管家说的一模一样。

莫知娴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掀帘子出去了。

廊下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她站在那儿，看着天边那抹云，看了很久。手里还攥着那本账本，指节泛白。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等回过神来，腿都麻了。她慢慢往回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回到西厢，阿香迎上来，见她脸色不对，忙扶她坐下。莫知娴把账本放在桌上，看着它，一句话也没说。

阿香小心翼翼地问：“二奶奶，太太说什么了？”

莫知娴没答，只是把账本翻开，翻到那一页，看着那笔八块二。她看了很久，然后把账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阿香，”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说，是不是我错了？”

阿香愣住了：“二奶奶，您错什么了？”

莫知娴摇摇头，没解释。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她没错。她算了好几遍，每一遍都是同样的结果。可那又怎样？没人信她。刘管家不信她，云太太不信她。在她们眼里，她就是个字都没认全的妇道人家，学看账不过是解解闷，跟刘管家较劲是不知天高地厚。

她想起刘管家说的那句话“您要觉得老奴的账有问题，您去找太太说，去找老爷说。”

她找了。结果呢？

她闭上眼，眼角有些湿。她抬手擦了擦，没让阿香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