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奶奶,”他说,声音沉了下去,“运费的事,您不知道。那间铺子的运费,有时候是走水路,有时候是走陆路。走陆路贵些,走水路便宜些。这个月走的是陆路,所以贵了。这些门道,不是看几本账就能懂的。”
莫知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运费还有水路陆路的区别,可她总觉得,就算走陆路,也不该比平时贵出一倍还多。
“刘叔,”她轻声说,“我不是要跟您争。我就是觉得,这笔数字不太对。您能不能”
“二奶奶。”刘管家打断她,语气比方才重了些。他把账本合上,往她面前推了推,那动作不算粗暴,可也不算客气。
“老奴跟您说句实话。”他看着她,老花镜片后面的眼睛眯着,“您学这些,是太太的意思,也是二少爷的意思,老奴不敢不教。可账房的事,不是三两天就能学会的。老奴二十三年的功夫,才敢说自己懂了七八成。您才学了半个月,就看出账有问题,您让老奴怎么说?”
莫知娴堵得有些说不出来话,也有些摇摆,是否真的是自己错了。
刘管家继续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老奴在云家二十三年,从来没有人说老奴的账不对。老爷信老奴,太太信老奴,大少爷也信老奴。您要是觉得老奴的账有问题,您去找老爷说,去找太太说。老奴没二话。”
他说完,往后退了一步,朝她鞠了一躬。那躬鞠得很深,可莫知娴觉得,那恭敬里头全是骨头。
“老奴那边还有事,二奶奶,老奴先告退了。”
他转身走了。这回走得比平时快,步子也重,踩在地上咚咚的,像是在跟谁赌气。
莫知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桌上摊着那本账本,翻开在那一页,那笔“八块二”的数字还戳在那里,像是在嘲笑她。旁边是那叠旧账,她翻了半天翻出来的,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可刘管家说,那是水路和陆路的区别。
真的是水路陆路的区别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笔数字被描过。她只知道,差出来的四块两毛钱,刚好是平时运费的两倍多一点。她只知道,她算了好几遍,每一遍都是同样的结果。
可她说不服刘管家。刘管家不信她。不是不信她算的数字,是不信她这个人。在刘管家眼里,她就是个妇道人家,学看账不过是解解闷,打发打发时间。她说的每一句话,在刘管家那里都是耳旁风。
她忽然觉得有些泄气。
不是身子累,是心里头累。那种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压都压不住。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眼前还是那些数字,一行一行,密密麻麻。
落云从门口探进头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小声道:“二奶奶,您没事吧?”
莫知娴睁开眼,看着她。落云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进来吧。”莫知娴说。
落云走进来,把银耳羹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堆账本,又看了一眼莫知娴的脸色,不敢多问,悄悄退到一边。
莫知娴端起碗,喝了一口。银耳羹是凉的,从嗓子眼凉到心口。她把碗放下,又翻开那本账本,看着那笔“八块二”,看了很久。
她想起刘管家说的那句话“您才学了半个月,就看出账有问题,您让老奴怎么说?”
那话里头有刺。不是明着的刺,是软刺,扎进去不疼,可拔不出来。刘管家在说她不知天高地厚。一个妇道人家,才学了几天的账,就敢说老账房的账不对,这不是不知天高地厚是什么?
莫知娴把账本合上,放在一边。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吹得灯芯晃了晃。外头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
她看着那月亮,看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阿爹教她背《女诫》,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无才便是德”,只觉得背那些字很苦。后来她知道了,“无才便是德”的意思,就是女人不该有本事,不该有自己的想法,不该跟男人争。
可她不想那样。
她想有本事,想有自己的想法。她想告诉刘管家,她不是解闷,她是真想把账学好。她想告诉刘管家,她算了好几遍,每一遍都是同样的结果,不是她瞎说的。
可她说不出口。说了也没用。在刘管家眼里,她永远都是那个“妇道人家”。
她站了一会儿,关上窗,走回桌前,坐下。她把那本账本重新翻开,把那笔“八块二”又看了一遍,把前几个月的运费又对了一遍,把收入支出又算了一遍。
还是差四块两毛。
她拿起笔,在纸上把那笔运费单独列出来,又把前几个月所有的运费都列出来,做成一张表。二月三块五,三月三块八,四月四块整,五月三块六,六月四块一,七月八块二。
她看着那张表,看了很久。八块二站在那里,孤零零的,跟前后都不搭。像一棵长歪了的树,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她放下笔,把那页纸折好,夹在账本里。她不想再去找刘管家了。去找他,他只会再说一遍“您才学了半个月”,只会再用那种目光看她,只会再让她觉得,自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妇道人家。
可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坐在那里,灯芯跳了跳,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她想了很久,想了很多人,想云镜尘,想何氏,想云太太,想刘管家说的那句“您去找老爷说,去找太太说”。
她站起来,把那本账本拿在手里。
落云从门口探进头来,小声问:“二奶奶,您要出去?”
莫知娴点点头,没说话,拿着账本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还是白天那件,头发有些松了,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抬起手,把那几缕碎发别到耳后,深吸一口气,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