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过去了。”说出这句话没有莫知娴想的那么难，她以为当自己说出这话时会是那种言不由心的勉强，可是此刻并没有，反而是一种由心底的释然。

云镜尘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等你学会了本事，能自己过日子了，我就放你走。”

“离婚文书我会签。”他说，声音低低的，“到时候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没人拦你。自然补偿也要拿，这是我对你的歉意，你的未来无需对钱有任何担忧，我只希望不要因为我毁了你的一生。”

莫知娴看着他，心里头有些什么东西，说不上来。她应该高兴的，这不是她一直想要的吗？离开云家，去一个小镇，学一门手艺，过自己的日子。可这会儿听他这么说，她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拿走了。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没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灯芯跳动的细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轻的：“好。”

云镜尘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莫知娴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吃完了，阿香进来收拾碗筷。莫知娴站起来，想帮忙，云镜尘说：“放着吧，让她们收。”

莫知娴点点头，又坐下。两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灯芯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二少爷。”她忽然开口。

云镜尘抬起头。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她顿了顿，“谢谢你告诉我。”

云镜尘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灯影里，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那笑容很淡，可看着很舒服。

“以后别叫二少爷了。”他说。

莫知娴愣了愣。

“叫名字。”他说，“你不是答应过吗？沙龙那三个规矩，第三条就是不叫二少爷。”

莫知娴想起那天，他站在院子里，说“不许叫二少爷”。她那时候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还记得。

她抿了抿唇，试着开口：“云……云镜尘。”

三个字从嘴里出来，生涩得很，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她脸红了红，低下头。

云镜尘看着她那模样，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再叫一遍。”他说。

莫知娴抬起头，看着他，深吸一口气：“云镜尘。”

这回顺多了。她说完，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脸更红了。

云镜尘看着她，嘴角终于弯了。那笑容很淡，可跟他从前的笑不一样。从前他笑，是冷笑，是嘲讽，是敷衍。这会儿笑，眼底有光。

莫知娴看着他笑，心里头那点空落落的东西，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这屋子好像没那么大了。

外头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不早了。”云镜尘站起来，“你歇着吧。”

莫知娴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他走出去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菜做得很好。”他说，“下次再做。”

说完，转身走了。

莫知娴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她站了一会儿，慢慢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嘴角弯了弯。

她走到桌前，把那几本账本收好，又拿起那本算术课本，翻了几页。脑子有些乱。

她放下书，吹灭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看着帐顶。她应该高兴的，可她高兴不起来。她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又轻飘飘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蒙住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把被子拉下来，看着窗外那点月光。慢慢阖上了眼

东厢里，云镜尘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信纸，可一个字也没写。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灯芯出神。

耳边是她方才叫他的名。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春天的风，吹过来，又散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那几个字，又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忽然想起自己说要放她走的那句话。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头是什么滋味？他说不上来。只是现在想起来，觉得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