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太太放下茶盏,淡淡开口:“俊立,你先坐下。站着像什么话。”
谢俊立应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边,背挺得直直的。
云太太看着他,慢悠悠道:“镜雪这回受了大罪。大夫说了,胎位不正,脚先出来,要不是她二嫂在,两条命都保不住。”
谢俊立脸色更白了,转过头看着莫知娴,眼里带着感激,还有后怕。
“二嫂,”他声音有些发颤,“多谢您。我,我都听说了。要不是您...”
他说不下去了,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莫知娴摇摇头,轻声道:“是镜雪命大,也是孩子争气。我不过是搭了把手。”谢俊立又说了几句感激的话,莫知娴一一应了。云太太在一旁看着,脸色缓和了些。
云镜雪始终没抬头,可莫知娴看见她睫毛颤了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谢俊立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朝云太太鞠了一躬:“娘,我今儿个来,是想接镜雪回去。家里已经收拾好了,大夫也请好了,月子里该用的东西都备齐了。”
云太太看了云镜雪一眼,没说话。
云镜雪忽然抬起头,看着谢俊立。那目光里有委屈,有气恼,还有别的什么,混在一起,复杂得很。
“你走。”她说,声音发颤,“我不要你接。”
谢俊立站在那里,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蹲下来,蹲在床边,抬起头看着她。
“镜雪,”他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着她似的,“是我错了。我不该跟你吵,不该说那些话让你生气。你跑回来那天,我追到半路没追上,回去一夜没睡。第二天听说你动了胎气,我,我差点疯了。”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云镜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淌。
云太太叹了口气,站起来,朝莫知娴使了个眼色。莫知娴会意,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谢俊立还蹲在床边,握着云镜雪的手,不知在说什么。云镜雪低着头,眼泪还在流,可嘴角已经弯了。
莫知娴掀帘子出去,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两人之间还是有情分在的,这个谢俊立虽耳根子软,但是跟云镜雪强势性格互补,倒也算过的到一处去,现下有了孩子,未来好好过,倒也是不错的。
回到西厢,她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忽然朝外喊了一声:“落云,你过来。”
落云听见急匆匆从耳房跑过来,站在她跟前。
“二奶奶,怎得了”
莫知娴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交代道:“你明儿个上街,帮我买样东西。”
落云愣了愣:“买什么?”
莫知娴抿了抿唇,声音更低了些:“报纸。还有……有没有那种教人认字的书?不是《千字文》那种,是,是教人学算账、学做事的?”
落云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二奶奶,奴婢见过一种小学课本,里头什么都有,认字、算数、还有,还有讲国文的。比《千字文》有意思多了。”
莫知娴眼睛也亮了:“能买到吗?”
落云点点头:“能。奴婢明儿个一早就去。”
“那妆奁里有一块大洋,你拿去买去。”莫知娴朝着落云嘱咐着
第二日一早,落云就出门了。回来时怀里揣着个纸包,神色有些紧张,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进了屋,关上门,才把纸包掏出来。
“二奶奶,买来了。”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几张报纸,还有两本薄薄的书,封皮上印着“新式国文教科书”几个字,另一本是“新学式算术教科书”
莫知娴接过书,翻开第一页。里头不再是那熟悉的几个字,而是一幅画,画着几个小孩子坐在课堂里,上面写着“上学去”。她看着那幅画,心里头软了一下。
她又翻开报纸,密密麻麻的字映入眼帘。她认得的不多,可每一个字都像是长了翅膀,要往她心里飞。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认,遇到不认识的,就记下来,等落云回来问。落云认得也不多,两人凑在一起,连猜带蒙,一上午才读了小半篇。
那文章里说,现在是新时代了,男女平等,人人都有受教育的权利。还说,女子也该读书,也该有自己的事业,不该被关在家里当摆设。
莫知娴读着那些话,手都在发抖。她想起阿爹教她背的《女诫》,想起云太太说的“早点怀个孩子才是正事”,想起自己从前以为,女人的命就是嫁人、生孩子、伺候丈夫。
可这报纸上说,不是这样的。
她把那张报纸看了又看,看到天黑,看到灯亮起来,还舍不得放下。
阿香进来送饭,见她趴在桌上,面前摊着报纸和书,吓了一跳:“二奶奶,您看什么呢?”
“是报纸,每天城里发生的事都有写,真的很新奇”莫知娴兴致冲冲给阿香介绍道,两个人爬在灯下,把能看懂的又给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