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知娴对这种自来熟的人还是有些不适应,微微点了点头,轻声道:“是家里人帮着打点的。”
“家里人?”梅涵眨眨眼,“是镜雪帮你弄的吧?她那些东西,也就她懂。”
莫知娴笑了笑,没否认。
梅涵拉着她坐到一旁的沙发上,又给她倒了杯茶,塞进她手里。
“你别紧张,这些人看着热闹,其实都好相处。”梅涵说着,指了指人群中间一个穿深色旗袍的女子,“那位是周太太,在英国念过书,说话厉害些,可人不错。旁边那个是她先生,老实人,什么都听她的。”
莫知娴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女子正说着什么,周围几个人都认真听着。
“她在说什么?”莫知娴忍不住问。
梅涵侧耳听了听,笑道:“在说女权呢。她最主张这个,每次聚会都要讲。”
“女权?”莫知娴念了一遍,觉得这两个字陌生得很。
梅涵点点头,放低了声音:“就是女人也该有自己的主意,不能什么都听男人的。她说,男人能做的事,女人也能做。男人能读书,女人也能读。男人能挣钱,女人也能挣。”
莫知娴听着,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她从来没想过这些。
“她还说,”梅涵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些,“女人不是男人的附属品。嫁了人,也不能把自己的姓丢了。你看她,嫁了周先生,外头人还叫她周太太,可她自己写信,落款还是自己的姓。”
莫知娴愣住了。她想起自己嫁进云家这些日子,所有人都叫她“二奶奶”、“云太太”,没人叫她“莫知娴”。她自己也快忘了,她还有个姓。
“可是”她犹豫了一下,“女人不嫁人,能做什么呢?”
梅涵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认真:“能做的事多了。我认识一个姐姐,没嫁人,自己开了间裁缝铺,生意好得很。还有一个,在洋行做事,一个月挣的比男人还多。”
莫知娴听着,觉得这些话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她从小听的都是“嫁人是女人的命”,从来没想过,女人还能有自己的活法。
那边周太太的声音大了一些,她听见了几句,“女人不是天生就该围着锅台转的。咱们也有脑子,也有手,凭什么就不能做自己的主?”
旁边有人鼓掌,有人点头。
莫知娴看着那些人,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松动。她想起自己学认字的时候,落云说“那要看二奶奶想做什么”。她当时答不上来。现在好像,有点想明白了。
梅涵见她出神,笑道:“想什么呢?”
莫知娴回过神,摇了摇头,嘴角弯了弯:“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些话挺新鲜的。”
“新鲜吧?”梅涵笑道,“我头一回听的时候也这样。后来听多了,就觉得有道理。女人嘛,也得有自己的本事。靠男人,靠得住一时,靠不住一辈子。”
莫知娴点点头,心里头那点松动又大了一些。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梅涵被人叫走了。临走时还回头冲她笑了笑,说“改日来找你玩”。
莫知娴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屋里这些人。他们说话、笑、争论,说的好多东西她听不懂,可她觉得新鲜,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云镜尘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走吧。”他说。
莫知娴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梅涵站在人群里,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转过身,跟着云镜尘上了车。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今天开心吗?”云镜尘忽然开口。
莫知娴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点点头:“开心。”
这里面的人都看起来温温柔柔的,说话也都是轻声细语,跟她们那种乡下大嗓门可不一样,而且还有各种没见过的吃食,可真给她开眼了。
而且发现洋话还不是一种,那里面的人张口就能来两句,还有那头发,跟画报上的女娘一样,都是卷卷的,那些女子脸上还都涂得鲜红的口脂。
简直就是另外一个世界。
云镜尘看着莫知娴那出神的样子,就知道她还在回味呢,倒也没再开口。
回到西厢,阿香迎上来,问她累不累,问她吃了什么,问她见了好不好玩。莫知娴一样一样答着,声音比出门前轻快了许多。
给阿香还有落云两个小丫头讲起来所见所闻,听着一愣一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