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看着他因为跑动而微微散乱的发髻,看着他发间那根乌木簪——簪头那朵小小的梅花,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是他刻的那根。
沈柚天天戴着。
谢长厌忽然垂下眼,不看他了。
沉默蔓延了很久。
久到沈柚以为他要拒绝,正想再解释几句,忽然听见他开口。
“随便你。”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沈柚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你答应了?”
谢长厌别过脸,不理他。
沈柚凑过去看他:“你脸怎么红了?”
“热的。”
“可是现在很冷啊。”
“……你话很多。”
沈柚笑着缩回去,靠在廊柱上,望着院子里的阳光。
“谢长厌,”他忽然说,“谢谢你。”
谢长厌没应声。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个说法,”沈柚看着远处,“但我真的想不到别的办法了。那些老家伙不好对付,我得保住你。”
“为什么?”
沈柚转头看他。
谢长厌没看他,目光落在书上,声音淡淡的:“为什么一定要保住我?”
沈柚想了想。
“因为……”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因为你是谢长厌啊。”
谢长厌的手顿了一下。
“你是会为了娘留下的玉佩拼命的人,”沈柚继续说,“是宁愿饿着也不肯白吃白住的人,是下雪天会去后山折梅花的人。”
“这样的人,不该死在那些老家伙手里。”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可谢长厌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书。书页上的字一个个都很清晰,可他一个也没看进去。
他只是在想,这个人说的那些事——
他什么时候看见的?
他怎么都知道?
他为什么……
谢长厌闭了闭眼,不再想了。
有些事,想多了,心会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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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族老议事在林家的正厅举行。
沈柚带着谢长厌走进去的时候,厅里已经坐满了人。三叔公坐在上首,两边是各房的族老,一个个目光如炬,盯着走进来的两个人。
谢长厌走在沈柚身后半步,脊背挺直,目不斜视。
他今日穿着沈柚让人做的那身新衣裳——月白色的长袍,外面罩着鸦青色的氅衣,衬得那张脸愈发素白,眉眼愈发清冷。
像一株立在雪里的梅。
三叔公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看向沈柚。
“舟舟,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故人?”
“是。”沈柚上前一步,拱手道,“三叔公,各位族老,这位是谢长厌,与我有一段渊源。今日带他来,是想向各位禀明一事。”
“何事?”
沈柚深吸一口气,说出昨晚排练了无数遍的话:
“我欲收他为灵宠,从此归入林家门下。”
厅中一片寂静。
然后,窃窃私语声四起。
三叔公的眉头皱起来,盯着沈柚:“灵宠?他分明是人,如何能做灵宠?”
沈柚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三叔公有所不知,此子身负异禀,与寻常人不同。他日若有机缘,必成大器。我收他为灵宠,是为林家招揽人才之意。”
“人才?”旁边一个胖胖的族老冷笑一声,“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小子,也配称人才?”
谢长厌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但他没说话,也没动。
沈柚看了那族老一眼,笑得一脸真诚:“四叔公此言差矣。当年青云宗的开宗祖师,不也是个来历不明的野小子?”
四叔公被噎住,脸色涨红。
三叔公摆摆手,示意他别说了。
他看向谢长厌,目光锐利如刀。
“你,”他开口,“可愿入林家门下?”
谢长厌抬起眼,与他对视。
那一眼,冷得像腊月里的冰。
“愿。”他说。
只有一个字。
三叔公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好。”他站起身,“既然他愿意,舟舟也愿意,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谢长厌一眼。
“小子,”他说,“你命好。”
说完,他迈出门槛,走了。
其他族老面面相觑,也跟着散了。
厅中只剩下沈柚和谢长厌两个人。
沈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擦了擦额角的汗。
“吓死我了。”
谢长厌站在原地,看着他。
沈柚抬头,对上他的目光,笑了笑:“怎么了?”
谢长厌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沈柚,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的脸色,看着他额角没擦干净的汗,看着他发间那根乌木簪。
看了很久。
然后他移开目光,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沈柚。”
“嗯?”
“……谢了。”
沈柚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他追上去,和谢长厌并肩往外走。
“不客气。”
阳光落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长长的回廊上。
身后,正厅的门缓缓合上。
廊外的梅树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
谢长厌忽然开口。
“灵宠。”
“嗯?”
“难听。”
沈柚笑起来:“那你想叫什么?门客?幕僚?私人顾问?”
谢长厌没说话。
但沈柚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手心。
可沈柚看见了。
他也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